阵内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人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于零捕捉到了那一瞬,立刻又补了一句:“你们替他卖命,他值得吗?”
“你们被连累,心里不恨吗?”
“他躲在后山安安心心突破,你们呢?”
“你们在外面替他扛雷!”
那些年轻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穿着灰扑扑外门弟子服的少年抬起头来。
“你放什么屁。古师兄给过我丹药,教过我功法,他从来没躲过。”
他旁边一个师姐也接上了话,语气比他冲了不止一星半点:“你那点挑拨离间的话,留着回去骗你们太极宗自己人吧!”
“就是!也不看看现在趴在地上的是谁!”
云天宗不比别的宗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门风清正,弟子们大多直肠子,说话做事全靠真心实意。
于零那些弯弯绕绕的挑拨,落在他们耳朵里,跟对着石头念经没什么区别。
于零的魂体僵在了半空中。
纪南松回头朝着那些弟子们龇牙笑了一下。
他露出一口老牙,笑得别提多得意了。
然后他随手一道灵力甩过去,精准地抽在于零魂体上,疼得于零惨叫一声,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
纪南松收手,看着那团乱滚的魂体,哼了一声,没急着下死手。
他还不想把这两人整死,古言瑾那小辈刚出关。
正好让他手刃仇人,这比什么都解气。
古言瑾不知何时已经从后山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墨南歌给的阵旗。
他站在阵内,衣袍上还残留着突破时灵力翻涌的余温。
纪南松踩着那团还在乱滚的魂体,偏头对古言瑾努了努下巴。
“来,杀了他们。有仇报仇。”
古言瑾摇了摇头。
“你们竟也有今天,”古言瑾盯着于零那团狼狈的魂体,“当初追杀我古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记忆里那片火光毫无征兆地烧了回来。
古家宅院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爹满身是血冲他们喊“快走”……
而娘把玉佩给了他,争取时间让他们走。
可那把火把他们烧尽。
他和姐姐一路奔逃。
可他们一直被追杀,而姐姐被追来的修士掳走!
他在罪海翻滚多年,拼了命想去碰撞,太极中这个庞然大物。
可就像手里的沙,握的太紧总会流逝。
古言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灼痛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平静压住了。
他蹲下身,与那团半透明的魂体平齐。
“我爹娘死在你们手上,我姐姐被你们带走。”
“我流亡十几年,从罪海躲到周天大陆,我以为只要我不招惹任何人,就不会有人再追我。”
“可我在御风宗附近采药的时候,他们拦住了我,一句话没说就动了手。”
“他们根本不认识我,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没有得罪过御风宗任何一个人。他们杀我,是因为你们!”
“因为太极宗!因为你们和御风宗勾结,把古家的血脉当成猎物悬赏!”
周围的散修们惊得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灭门、万里追杀,这已经不是修仙界寻常的恩怨了。
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咱……咱们今天来这儿是不是来错了?”
一个瘦高个散修腿肚子都在抖,躲在树后。
“我就是想看看热闹,怎么听着听着成了灭门惨案现场?”
他同伴脸色比他还白。
不仅浑身灵力没有,还被迫听到这些秘密。
简直糟透了。
“吃瓜吃到这种地步……我怕我回去做噩梦。”
“万一太极宗还有后手翻盘,咱们这些听见秘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怕是活不过三天。”
“都怪你!非要拉我来围观看热闹!”
“你当时不是也喊着‘云天宗居然敢跟太极宗叫板’非来不可吗?”
“闭嘴吧你!想想怎么办!”
“怎么办……祈祷太极宗今天别翻盘呗,不然咱俩坟头都得挨着。”
古言瑾没有理会那些散修的窃窃私语。
他弯下腰,直视于零那团魂体。
他眼底燃起熊熊烈火。
“我好不容易从御风宗手里逃出来,拖着半条命拿着瞬移符才甩掉他们。”
“我以为那已经是尽头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我没想到,太极宗的长老在修仙大比看到我,便追杀我。”
“他挖了我的金丹,断我经脉!”
“我差点坠魔。我差点把自己毁了。”
古言瑾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可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发寒。
“我不在意我自己。”
“可我在意我的家人。”
“你告诉我,我的姐姐在哪里!?”
他伸出手,掌心悬在于零那团魂体的上方,灵力在指尖缓缓凝聚。
于零却笑了。
灵力根本伤害不了他!
“你的姐姐?”他抬起头,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挤出一个嚣张的笑容,“你觉得我会说?”
古言瑾的掌心微微一沉。
于零没有躲。
他反而把魂体往前凑了凑,像是在挑衅:“你杀了我,你姐姐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你就算把我碾碎了,也问不出一句有用的。”
“你以为你赢了?”于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余孽!”
“我背后可是上界!”
上界……墨南歌眼皮微微一动。
纪南松原本还踩在于零魂体边上的脚,忽然不自觉地缩了回来。
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上……界?”
他转头看向董宗主。
董宗主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攥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上界……
不会是他们飞升以后去的那个地方吧?
那种人,怎么会跟太极宗扯上关系?
纪南松又转回头,看了一眼于零那嚣张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远处灰衣老者那张一言不发的冷脸。
他嘴唇抖了抖,低声骂了一句:“……完蛋。”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识过宗门更迭,经历过山河变迁。
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们这种还在下界挣扎求存的小宗门,有朝一日会得罪上面的人。
他想着方才自己还踩着于零的脑袋,不由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阵外的散修们也是一阵骚动。
于零讥讽大笑。
以燃烧魂体的代价捏碎了一枚暗灰色戒指。
“古言瑾,你和你姐姐一样,都是丧家之犬!”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得罪我的,都给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