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77: Lineage and hierarchy, old Grudges breed New Enmity.
海宝儿将黎姝昕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帐外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良久,黎姝昕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相公,你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出征。”
海宝儿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黎姝昕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相公,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包袱。放在你床头。等你打完仗,再看。”
她掀帘而出,不作任何逗留。
海宝儿走到床头,果然看到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用青色棉布包着,打着一个精致的结。他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摸了摸,然后放在枕边。
他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想象中的画面——黎姝昕在东莱王宫学治国理财的样子,武承零在御书房批改奏折的样子,骆茵陈在山神庙里为他煎药的样子,姜璇矶在肴山脚下率军冲锋的样子,阿蛮在何家大军前为他挡刀的样子。
还有师姐冷凌烟,她执掌浮青阁,为她四处奔波、搜集情报,可从没有过半句怨言。
六女,六种性格,六种情意。她们是他的妻子、妹妹、战友、伙伴。他不能让她们失望。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登基大典前夜。
萧宝卷回到皇城,坐在勤政殿的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登基诏书。诏书是何天承亲笔所写:
“奉天承运,何氏承天受命,靖安天下。今册封萧宝卷为‘靖’朝开国皇帝,定元‘承安’。钦此。”
萧宝卷盯着诏书,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皇帝?他不过是一个傀儡。
老祖何天承让他当皇帝,是因为他足够的听话、也足够的年轻。等何天承什么时候不需要他了,他就会像他爹何庸一样,随时可以被抛弃。
可他不在乎。
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杀何宝融,杀海宝儿,杀所有害死他爹的人。其实当不当这个皇帝,根本不是那么的重要。
“陛下。”一个太监从殿外走进来,躬身道,“摄政王求见。”
萧宝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慎重。何宝融——杀父仇人。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后,何宝融走进勤政殿。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瘦,眉宇间书卷气浓,但眼中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萧家主,不,陛下。”何宝融拱手行礼,“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陛下准备好了吗?”
萧宝卷看着他,目光冰冷无情:“摄政王,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囚禁萧衍,是想让他臣服于你!更想用他手中的三十万大军,来与朕抗衡!”
何宝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然开口:“陛下何故出此妄言?你与萧衍,皆出我何家支脉。昔日老祖遣尔等先祖入世蛰伏,本就是为静待今日变局。如今你将登九五、掌天下,却需谨记——世间帝王也好,市井乞儿也罢,归根结底,不过是我何家座下附庸罢了。我仍是你与萧衍的主子,何家的家主!而我的话,就是你们的‘天旨’!”
此番言语,已然坐实:何宝融至今未曾察觉,眼前萧宝卷,亦是正统何家血脉。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何宝融是嫡系,而他是旁系。
既然对方浑然不觉,萧宝卷自不会主动点破这层隐秘。
“那又如何?!”萧宝卷猛地站起身,“现在要坐这世俗皇位的,不是何家,而是萧家!我萧宝卷尊老祖、尊何家,而非你何宝融个人!!”
何宝融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不错。但你这皇位坐得稳不稳,除了老祖外,亦在我的一念之间。”
“你此话到底何意?!”萧宝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便是字面意思。”
何宝融语调平寂,冷得令人心生寒意,“不妨直言,你先前所见的那位‘影’,与老祖素无交情,他本就是我请的人。”
“先前留你性命,只因你尚有利用之价值。你若安分守己、俯首听命,便能在老祖仙逝之前,稳坐这九五之位。如若不然……”
“你,想怎样——”萧宝卷暴怒,一掌拍向何宝融。
何宝融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了这一掌,退了两步,但表情依旧平静。
“地十境,不错!”何宝融眸光冷冽,沉声斥道:“陛下纵然修为不俗,可你若今日杀我,老祖又会如何看待于你?你的帝位根基未固,便贸然对何家嫡系痛下杀手,莫非待老祖陨落之后,便要屠戮全族、肃清何家血脉不成?!”
萧宝卷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铁青。
何宝融上前一步,缓声道:“陛下,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起冲突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明日登基大典,海宝儿等人一定会来攻城。我们合谋,引他入城,然后伏击。海宝儿一死,联军不战自溃。到时候,你当你的皇帝,我当我的摄政王。你我各取所需。”
萧宝卷沉沉凝望着对方良久,方才缓缓垂落手掌,语声冷硬:“朕凭什么与你联手?再者,朕素来谨遵老祖谕令行事,他之所命,朕必奉行,从无违逆。”
何宝融闻言,幽幽一叹,徐徐摇头,语气暗藏深意:“陛下,你可曾深思过一桩事?”
“何事?”
何宝融浅然轻笑,缓声反问:“老祖择定靖朝开国之君,为何偏偏是你,而非我?莫非,仅凭他昔日对我的片面斥断与偏颇评断吗?”
“难道不是吗?!”萧宝卷以同样的语气和口吻,另作反问。
何宝融望着他眼底压不住的戾气,薄唇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淡笑,缓步踱至龙案旁,指尖轻叩那份登基诏书。
“陛下当真以为,老祖择你,是因我‘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是因你‘杀伐果断、恭顺听话’?”他语声渐沉,清瘦的身影笼在阴影里,书卷气尽褪,只剩刺骨城府,“天下人都知,我何宝融是何家嫡脉家主,文能安邦,武能镇疆,论才论势,哪一点不及你这个半路认祖的萧氏子?”
萧宝卷心头一震,面上却强撑冷硬:“老祖圣裁,岂容你我置喙!”
“圣裁?!”何宝融嗤笑一声,语气里藏着彻骨的寒意与忌惮,“老祖活了上千年,早已触及天地法则桎梏,修为越深,反噬越烈,神魂肉身皆在崩解边缘——他为何忽然要立一个外姓为帝?为何放着嫡亲子嗣不用,偏要扶你萧宝卷登极?”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萧宝卷,字字隐晦,却直刺核心:“我猜,老祖不是不想传位嫡脉,是不能。天地法则反噬无解,唯有借特殊肉身承载残躯、转嫁灾劫,方能破死局。你萧宝卷,从出生那日起,怕就是他选定的‘鼎炉’,是他抵御法则反噬的活容器!之前有阿蛮在,你大可高枕无忧,可如今阿蛮不在……”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
“够了!别说了!”萧宝卷踉跄半步,脸色瞬间难堪至极。
他从不知还有此等隐秘,只当自己是棋子,竟没想是用来替死的鼎炉!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指缝间溢出道道凌厉气劲,震得案上诏书簌簌作响。
何宝融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眸光骤缩,上前一步,气息陡然凝肃:“你不必装腔作势。我且问你,你几个月前尚是八境修为,如今竟已破入地十境——这般突飞猛进,绝非天资、药力所能成就!”
他目光直透萧宝卷腑脏:“我在你体内,察觉到一股被强行封印的恐怖力量,暴戾、蛮荒,远超人间武道范畴。那不是你的力量,是有人封在你体内的!是老祖封的,对不对?他既用你做鼎炉,又给你灌此等力量,无非是让你肉身更强,能扛住法则反噬,也能乖乖做他的刀!”
萧宝卷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体内那股随时欲破体而出的狂躁力量,果然被看穿了!
“你胡说!”他厉声喝止,却难掩声线颤抖。
“胡说?”何宝融冷笑,“明日登基大典,海宝儿必至。他号‘麒麟之趾’,统万兽、掌天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医可活死人肉白骨,谋能算尽天下局——你我单打独斗,无一是他对手。”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线,字字诛心:“但你我联手,以你为饵,引他入皇城伏阵。他一死,联军溃散,你稳坐皇位,我则借此战之功,逼老祖兑现隐秘承诺,更要查清楚他用你做鼎炉的全部真相——你若不允,明日我便坐视海宝儿搅局,再将你是老祖鼎炉的秘密公之于众,让你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萧宝卷脸色青红交替,心底翻江倒海。恨何宝融,更恨何天承!原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到头来竟是双重棋子!
想了许久许久,他才颓然抬眸,重重一叹,“好。朕答应你。但你记住,这个皇帝非朕想当,而是老祖的意思,如若你再苦苦相逼,休怪我鱼死网破!另外……放了萧衍!”
何宝融微微一笑:“陛下放心。老祖在一天,你我就不会有冲突。”但旋即又不解地问,“但放萧衍,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萧衍的意思?!”
萧宝卷神色未改,只是淡淡回应,“同是萧氏子,我不忍他平白受苦!”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以打消何宝融的猜忌。何宝融没有答应到底是放还是不放,只是摆了摆手,而后哈哈一笑,大步离开。
两人各怀鬼胎,却在这一刻达成了同盟。
萧宝卷不知道的是,何宝融走出勤政殿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不会让萧宝卷坐在这个位置太久。海宝儿一死,下一个死的就是萧宝卷。然后,他何宝融才是真正的皇帝。
而萧宝卷,也不会让何宝融活着。等海宝儿死了,自己大势将成之时,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何宝融。
两人都在算计对方,却都不知道,海宝儿已经成功地激化了他们的矛盾。至于他是如何出山的,无人知晓,但只知道两日前江忍从东莱顺利归来,还带回了“影”。他们三人在帅帐中秘谈了很久,随后“影”救了胡闹带领的游侠军,而江忍自离去后,便不知所踪。
拂晓破晓,天光微熹。
紫灵依定计而行,亲率麒麟卫,正面强攻中州京都外围最结实的防线。
五千何家死士自两翼骤然涌出,尽数身披统一玄色重甲,面覆黑纱面罩,只余一双死寂眼眸外露。那是遭某种邪物侵蚀控驭的表征,无情无惧,无思无惑,唯余刻入骨髓的杀戮本能。
紫灵褪去兽形,化为人身,短兵出鞘。刃身萦绕奔涌雷劲,脆响噼裂不绝。紫发猎猎翻飞于朔风之中,紫眸沉静凛冽,清晰映出敌军林立的寒刃锋芒。
“麒麟卫,随我破阵!”
她一马当先,短剑直刺敌阵,剑上雷力骤然迸发,瞬间将前排三名死士重创毙命。三千麒麟卫人与灵兽列阵紧随,灵兽怒啸震野,铁骑疾驰突进,即刻与五千死士激烈交锋,厮杀胶着。
紫灵刻意且战且引,步步诱逼,将大批死士逐步牵制、逼逐至京都城池地界。她纵入敌阵辗转厮杀,进退凌厉,每一击皆精准索命。奈何死士悍不畏死,源源不绝,斩一人则两人补位,诛两人便四者接踵,无止无休。
数番鏖战之下,她周身添了数道深浅创口,殷红血渍浸透紫衣肌理,触目刺眼。可她始终寸步不退,心念清明笃定:自己多牵制一分敌军主力,少主便多一分安稳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