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76:Ancient warlord’s Spirit Endures, Glad tidings Stir his heart.
一行人惶然奔逃,瞬息间远遁此地,唯恐稍有迟滞,便会落得身陨命绝的下场。约莫一刻时辰过后,众人才堪堪驻足,个个气息紊乱,喘息不止。
萧宝卷脸色铁青。他的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螳螂?
谁是蝉?
谁又是黄雀?
何况,方才那人明明有机会和实力杀了自己,为何却在最后放了自己?
他猛地转身,看向中州的方向。又回头,心有余悸地盯着逃窜的位置,沉思许久。
“传令,全军回防。”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副将一怔:“家主,那海宝儿——”
“海宝儿的事以后再说!”萧宝卷厉声道,“坐守中州的那个人,才是心腹大患!”
副将不敢再问,连忙传令。隐藏在暗处的大军调转方向,向中州方向扑去。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这一边。胡闹被“影”拎着,在山林中疾行。他的肋骨疼得厉害,每颠簸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扎一刀,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前辈,少主说你会来,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挂着血迹,“你这人还怪好的嘞。”
“影”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将他放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扔给胡闹:“吃了。能疗伤。”
胡闹接过丹药,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蔓延全身,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酥麻感,剧痛缓解了几分。
“前辈,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影”缓缓俯身蹲下,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眼眸,缓声吩咐:“寻个时机转告你家少主,我已尽数遵其吩咐办妥诸事。后续谋划,便全凭他自行决断。另外,萧宝卷心中已然生疑,暗流渐起,他务必趁早行事,切莫拖延。”
胡闹的眼睛亮了:“这是少主的计策?”
“影”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胡闹。
“这个交给你家少主。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胡闹接过信,小心地收入怀中。
“影”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去。胡闹叫住他:“前辈,你为什么要帮少主?”
“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因为他是麒麟王转世。仅此而已。”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胡闹坐在山谷中,望着“影”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喃喃道:“这人还怪好的嘞,就是太冷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竟然冷不丁地真的打了个寒颤,又痛的赶忙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向前方向走去。不远处,游侠军幸存的人正在陆续聚拢。三万游侠,死伤三千,但成功烧毁了何家六处粮仓中的三处,斩断粮道百余里。何家损失粮草近两万石,后勤补给受到重创。
当夜,海宝儿在帅帐中接到胡闹的战报,沉默了片刻。
“胡闹受伤了?!”
冷凌烟点头:“被萧宝卷一掌击中胸口,断了两根肋骨。但‘影’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萧宝卷的修为已经突破地十境,比情报中高出整整一个境界。”
海宝儿眉头紧锁。萧宝卷的修为突破,说明何天承在给他喂禁药。何天承在加速布局,留给联军的时间不多了。
心念既定,他当即拆开那封随战报一同递来的密信。匆匆展阅数行,脸色骤然剧变。
“师姐,传令浮青阁,即刻再查再探。我要知道何天承现在的一切,速速行事,刻不容缓!”
冷凌烟虽不明缘由,可见海宝儿神色凝重、惊色难掩,便知事态万分危急,不再多言追问,即刻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海宝儿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夜色中连绵不绝的营帐,喃喃自语。“何天承,你到底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何家粮道方向传来的焦糊味。那是胡闹烧毁的粮草的气味,苦涩刺鼻。
他旋身折返帐内,静坐案前,铺开一方素笺,提笔蘸墨,缓缓落下四字——沉李浮瓜。
稍作停顿,笔尖轻转,又于这行字下,续写四字——深井沁物。
海宝儿凝眸紧盯纸上八字,久久伫立不语,须臾,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幽邃、意味深长的弧度。
何天承必然笃定,他会循「沉李浮瓜」的旧策,行迂回包抄、顺势合围之举。
可这盘博弈,他偏要逆势而行,破尽对方所有应对的筹谋。
世人皆知,沉李浮瓜的奥义在于瓜李浮沉相契、态势同频,却虚实相异、本末各殊;而深井沁物,是深潭藏寂、幽泉敛锋,沉于暗处、冷冽蛰伏,更是「沉李浮瓜」形成的必要条件和前提。
表面刻意布下迂回绕后的迷局,刻意迎合对方的预判;实则效仿深井藏物之理,敛去行迹、深藏锋芒,于幽寂暗处另设筹谋,暗藏奇兵与杀招,令何天承所有布局、所有料想,尽数落空,满盘皆输。
“传令。”他抬眸,声音清冽,朝帐外沉声道。
帐帘被轻掀,景十三躬身而入,声线恭敬:“少主。”
“传高无邪入帐见我。”
须臾之间,高无邪已跨步踏入帅帐。海宝儿抬手,将那张题着八字的素纸递至他面前,语气平静:“高长老,请看此物。”
高无邪双手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眉头骤然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少主,‘沉李浮瓜’乃是您先前拟定的迂回绕后之策,而‘深井沁物’……您莫非是想以虚掩实?”
“并非以虚掩实。”海宝儿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何天承已然识破我绕后之谋,故而率军前往青羌,意图逼我回援牵制。既然他已然设防,那这绕后之策,便弃了也罢。”
高无邪身形一怔,语气中难掩诧异:“弃了绕后之策?那我等如何能顺利逼近皇城?”
海宝儿俯身,从案上又取过泛黄的布防图,轻轻铺展于案几之上,指尖精准点在皇城近郊的一处标记上,一字一顿道:“去此处。”
“雾隐山?”高无邪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惊疑。
“正是雾隐山。”海宝儿语气陡然加重,字字铿锵,“但并非你我麾下将士前往——而是调动附近所有的飞禽走兽,为我所用!”
高无邪瞳孔骤然骤缩,身形微颤,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少主,您的意思是……”
海宝儿压低声线,笃定不疑:“我已得上古麒麟真身传承,如今可号令全天下二十四类灵兽。一旦这些天地灵物潜入中州,便可直捣黄龙,破何家布下的天罗地网。”
高无邪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地劝谏:“少主,此计太过凶险!倘若灵兽异动被何家察觉,所有筹谋便会付诸东流,甚至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察觉之事,并非没有可能。”海宝儿抬手打断他,眼底翻涌着沉郁与决绝,“可若让何家窃据天下,纵然短期内可换得一时太平,但其根基浮浅,朝局动荡,长此以往,天下必再陷战火,黎民百姓又将流离失所。故而此番动用灵兽参战,实属万般无奈,亦是唯一破局之法!”
高无邪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少主,需要我怎么做?”
海宝儿的手指在布防图上划出一个圈:“景十三带景家暗卫和五万联军,继续正面佯攻何宝融的中州防线,打得越凶越好。高长老与我分工互换——高长老带麒麟卫和五万精锐从侧翼佯攻萧宝卷的皇城外围。两路佯攻,吸引何家主力。我则带高家弟子,从米仓山过熊耳山再过伏牛山,最终到达京都外围的雾隐山,布阵!!”
“布阵的目的是为了我们能够全身而退。至于剩下的五万联军,则全力配合打造战船!百艘战舰一旦完工,便可顺流而下,保障粮草!”海宝儿最终补充道,“我要你们,在我与高家子弟到达雾隐山前,务必拖住他们的注意力!”
高无邪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少主,这个计划,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海宝儿沉默了片刻:“五成。”
“五成?”
“对!只有五成!!”海宝儿的声音平静,“但五成就够了。打仗,从来不是靠把握,是靠胆量和决心。”
高无邪看着他,忽然笑了:“少主,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他家老祖。”高无邪侧目看向身旁的景十三,续道,“少主或许尚且不知,景家老祖未成渡劫境时,乃是世间威名赫赫的军侯。千年前的景侯领兵,同样算无遗策、用兵如神,一身胆识更是冠绝当世。他素来言明,行兵征战便如对弈落子,一味畏缩、不舍弃局部棋子之人,终究难成大胜,永无胜算。”
果然,景侯并非是景家老祖的真实姓名,而是他的爵位!
海宝儿心下了然,旋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怪不得十三领兵,确有一套……”
离别前夜,五女齐聚海宝儿帐中。
黎姝昕以元妃身份主持家宴,武承零弹琴,骆茵陈煮药,姜璇矶舞剑,阿蛮献舞。五女言笑晏晏,实则各有心事。
武承零的琴声凄婉,如泣如诉。她弹的是《高山流水》,但曲中多了几分离别之意。海宝儿听出来了,却没有点破。
骆茵陈煮的药是安神汤,每人一碗。她将药碗递给海宝儿时,手指微微发抖。海宝儿接过碗,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姜璇矶舞剑,剑光如虹,凌厉中带着几分决绝。她舞完,将剑收入鞘中,走到海宝儿面前:“明日大军分行,我青羌五万将士,定当死战不退。”
海宝儿点头:“我知道。”
阿蛮献舞,舞姿轻盈,如蝴蝶穿花。她跳完,红着脸退到一旁,偷看海宝儿的反应。海宝儿朝她笑了笑,她的脸更红了。
宴罢,五女散去。黎姝昕独留。
她坐在海宝儿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相公,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海宝儿看着她:“什么事?”
黎姝昕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有身孕了……”
海宝儿愣住了。他看着黎姝昕,看着这个年纪最小却最沉稳的丫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半个月前。”黎姝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茵陈姐姐帮我把的脉。她说,可能是个男孩,也可能是个女孩。”
这……
不是等于没说吗?亏她还是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呢……
骆茵陈调皮的诊断,其实是想海宝儿,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这一层含义,海宝儿自是知晓,于是哪里还管得了那么许多,当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是长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丫头,辛苦你了。”
黎姝昕摇头:“不辛苦。只是……相公,你明日就要出征了。万一——”
“没有万一。”海宝儿打断她,“我会回来的。我会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叫我‘父亲’。”
黎姝昕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这一刻,她忍不住。
“我等你。”她轻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