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震不再驻足观望，迅速穿戴好雨衣，迈步踏入风雨之中，径直走向现场最繁忙的核心物资调度区。
人群中央，一道挺拔笔直的身影伫立在皮卡车厢之上，任凭雨水拍打肩头，淋湿衣衫，依旧岿然不动。
他手持手持扩音器，嗓音已然沙哑干涩，却依旧沉稳有力，有条不紊地调度现场秩序，分配救灾物资，叮嘱骑手出行安全。
雨夜风声嘈杂，可他的每一句指令都精准传达到位，让繁杂的救灾现场始终井然有序。
随行的涟安市领导快步上前，指着梁栋，压低声音介绍道：
“肖组长，站在车上指挥的，就是我们省长，梁栋同志。”
梁栋之名，肖震在下来之前就早已耳熟能详。
此次南下千嶂督办之前，燕京多位领导曾私下与他沟通，但众人对梁栋的评价截然对立，呈两极分化状态。
有人诟病他性格棱角过锐、行事激进、不懂圆滑，贸然搅动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所以才会激化矛盾，滋生事端。
此次调查组纵火风波，正是他行事莽撞和管控失职所致。
也有人盛赞他清正刚直、敢担敢为、一心为民，是当下官场难得的实干型干部。
褒贬不一、毁誉参半的两极评价，让肖震一度难以分辨真伪，只能暂且保持中立，打算亲临实地亲眼见证，然后再给梁栋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
此刻，亲眼目睹风雨深夜里的救灾盛况，亲眼看见一位省级主官放下身段、不顾安危，扎根最凶险的救灾一线，亲自调度、靠前指挥，直面各种风险，昼夜守护一方百姓，肖震心中对梁栋的判断也有了一个大致的雏形。
官场之中，投机取巧者、畏险避事者、造势作秀者比比皆是，可甘愿舍弃仕途安稳、以身涉险，与基层百姓共担风雨的高级干部，寥寥无几。
在市领导的引路下，肖震穿过忙碌穿梭的人群，来到皮卡车身下方。
正在统筹调度物资的梁栋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们，并瞬间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他即刻将扩音器交接给身旁之人，纵身从皮卡车厢跳了下来。
站稳身形的瞬间，他把手再身上擦了擦，然后主动上前伸手，语气诚恳坦荡，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肖组长，实在抱歉。中央督办组莅临千嶂，我身为专项调查组第一责任人，本该亲自迎接，却因灾情牵绊，分身乏术，未能尽到礼数，还望多多包涵。”
说着，他又侧身指向身后微光绵延的群山，眼神坚定地继续道：
“您此刻亲眼所见，青峦县灾情极端严峻，三个深山乡镇彻底失联，数千群众被困绝境，道路断绝，物资紧缺，每分每秒都有群众面临险情，急需救援。灾情当前，百姓安危大于一切，我实在无法抽身返回石江对接工作。此前未能及时返程，绝非轻视督办组，抗拒配合核查，而是灾情实在紧急，还请肖组长切莫误会。”
一番表述坦荡真诚，不推诿、不狡辩、不回避责任，句句都是实情。
肖震与梁栋握了握手，触到对方手掌微凉，心底感触颇深。
松开手后，他随即询问道：
“梁省长，我心中有个疑问。您身为一省之长，本职是统筹全省大局，坐镇后方总指挥部调度全局。一线抢险有市县两级干部和专业救援队伍，以及基层工作人员，他们各司其职就行了，您没必要以身涉险，亲赴最前沿险吧？”
面对肖震的问询，梁栋坦然一笑，目光澄澈坦荡：
“肖组长不也一样亲赴救灾一线了吗？您是中央督办组领导，尚且不惧险情深入一线，我这个一省之长，第一责任人，又有什么理由躲在后方呢？”
肖震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忽然明白，自己连夜冒雨奔赴前线，其实也有冒险因素在里面，难怪宋鹏程不愿意随行了。
仅此一句话，让他心里跟梁栋就好像亲近了许多。
梁栋收敛笑意，目光望向那些往返穿梭于风雨之中的摩托骑手，语气愈发厚重真挚：
“肖组长，您仔细看看眼前这些年轻人。他们大多是本地返乡青年、普通百姓和一些志愿者，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起报酬，而且全都是自发而来。暴雨滂沱，山路泥泞，塌方落石随时发生，他们自己备车，自己出油，不顾个人安危，一趟趟穿梭于山间，无偿为深山被困群众运送救命物资，传递求生希望。普通百姓尚且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我身为一省之长，又怎能不以身作则呢？我坚守一线，并非逞强作秀，而是为了稳住军心、凝聚民心。我作为省长出现在现场，所有奋战在一线的救援人员、志愿者和基层干部，都会知道政府始终与百姓并肩同行，大家才会有底气、有干劲，更愿意为受灾群众全力以赴，奋勇拼搏。”
这番话语没有空洞口号，没有官场套话，全然是发自肺腑的本心之言。
肖震听了，神色愈发郑重，心中对梁栋的认识再次刷新。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裹挟着满身泥水，骑着一辆沾满黄泥的摩托车从旁边经过。
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雨衣沾满污渍，浑身尽数湿透，额头上挂着的，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珠。
那张脸庞稚嫩青涩，眼神却格外坚毅。
他刚刚完成一趟进山物资转运，正准备折返补给，奔赴下一趟救援行程。
肖震上前一步，拦下那个骑手，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少年停住摩托，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清亮干脆地回答道：
“十八了！”
“是政府统一组织你来救灾的，还是自己自愿过来的？”肖震继续追问。
少年抬手指向漆黑幽深的深山，眼底满是质朴纯粹的善意：
“我家住在山外，不受山洪影响，算是安全的。但山里住的都是亲戚邻里。如今他们被困深山，缺水缺粮，我年轻有力气，又会骑摩托，怎能躲在家里袖手旁观呢？”
质朴平实的一句回答，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刻意煽情，却字字直击人心。
肖震望着少年纯粹坚毅的眼眸，再侧身看向身旁一身坦荡的梁栋，心底所有残存的疑虑与偏见，彻底烟消云散。
风雨无情，山河遇险，唯有人心滚烫，初心不改。
这一刻，肖震终于彻底读懂，何为为官本心，何为民心所向，何为真正的干部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