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随着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盘踞多日的乌云渐渐散去。
雨终于停了。
清晨的凉风裹着雨后独有的泥土气息,掠过满目疮痍的山间卡口,却吹不散大家心头的沉闷。
原本模糊混沌的远山轮廓渐渐清晰,遍地泥泞的山路,错落排布的物资,尽数在破晓的微光中铺展开来。
满目皆是风雨过后的沉静。
这一夜,青峦路口灯火长明,人声不息。
雨势最肆虐的后半夜,山体土层彻底泡透松动,进山的唯一生命通道数次被碎石淤泥封堵,随时面临彻底中断的风险。
是一批批志愿者和骑手不顾生死,反复穿梭险路清障运货,更是现场值守干部和武警官兵通宵坚守,徒手疏通淤堵,规整通道,硬生生守住了这条通往深山失联村落的救命线,为数千被困群众守住了最后的希望。
肖震带领督办组全体成员,彻底放下了中央督办组的光环,加入救灾队伍,化身为普通志愿者,投身救灾一线。
这些平日里端坐办公室的领导干部们,此刻无一例外,或挽起裤脚撸起衣袖俯身搬运物资,或弯腰清点饮用水、干粮与急救药品,或耐心疏导卡口车流人流……
最初抵达现场时,肖震心底仍带着职业惯性的审慎。
他此行身负督办重任,背负各方两极评价,本是带着观察、取证、评判的心态下沉一线,暗中观望梁栋的一言一行,试图从救灾场景中捕捉可供研判的细节。
可随着长夜渐深,目睹无数普通百姓自发奔赴险地,无薪无偿,无畏无惧。
人人只为救人,不计得失。
没有一人叫苦退缩,也没有一人邀功请赏。
他心底冰冷的职业审视感,在一点点消融,褪去。
他不再刻意揣度,不再暗自评判,不再努力寻找破绽……
心底只剩下纯粹的动容与共情,只想俯身出力,为受灾群众尽一份力。
整整一夜连轴高强度劳作,没有人轮岗,没有人休息。
破晓雨停之时,督办组所有人皆跟大家一样,脸上、身上全是泥水,眼底布满血丝,浑身上下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可是,大家脸上没有半分怨言,所有人的眼神反而格外清亮。
这种滚烫踏实的成就感,端坐在办公室里是永远无法体会得到的。
肖震心底暗自感慨,混迹官场多年,他见惯了官场的各种倾轧。
多数人做事先算利弊,遇事先计得失,处处权衡进退,步步谋求利益。
可今夜的青峦卡口,现场所有人都抛开了官场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救人初心和最质朴的家国大义。
纸上千言推演,不及实地一步坚守,这场通宵风雨的淬炼,远比无数次官场博弈更有重量,更有温度。
天彻底放亮,太阳也终于露出一丝笑脸。
陆续有摩托骑手返回,他们顾不上擦拭满身污渍,第一时间上前汇报里面的物资接收情况和群众安置状态。
现场的值守干部蹲在物资堆旁,手持台账仔细核对剩余补给,精准核算下一轮配送总量,分毫不敢差错。
所有人早已顾不上体面仪容。
遍地泥泞未干,到处潮湿积水,却也挡不住熬了一整夜的人们纷纷就地落座。
实在疲惫到极致的人,甚至直接和衣躺倒在满是泥水地面,任由黄泥浸染衣衫,就这样沉沉睡去。
如此这般上下一心的救灾图景,一次次冲击着肖震的内心。
梁栋与肖震并肩坐在路边潮湿的石阶上,彻底褪去了高官与督查组长的身份隔阂。
昨夜二人各自忙碌,始终无暇交谈,更没有机会讨论纵火悬案等敏感话题。
此刻风雨停歇,现场稍定,恰好给了二人独处的机会。
肖震是多年老烟枪,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他随手摸出兜里香烟,抽出一支,递向身旁的梁栋。
梁栋没有客气,坦然接过。
肖震抬手打火,为两人依次点燃。
淡淡的白烟缓缓升起,冲淡了积压的疲惫。
两人默默吞云吐雾,周遭是忙碌的人流,远处是晨雾缭绕的青山,偶尔穿插几声工作人员轻声对接的低语。
肖震侧眸环视四周,望着眼前这群满身泥水却眼神赤诚的普通人,再看向身旁同样一身泥水的梁栋,心底思绪翻涌。
来千嶂之前,他被各方两极分化的评价所裹挟,就暗下决心,带着中立、审慎的心态,始终将梁栋放在“待核查、待定性”的位置。
可这一夜的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所有偏见,尽数被真实的现场击碎。
沉默片刻,肖震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地开口道:
“梁省长,忙了一夜,一直没有机会深谈。眼下稍得空闲,我想问问你,关于石江调查组纵火案,你自己就没有半点要说的吗?”
话题直接切入核心,没有铺垫,没有迂回。
梁栋目光平静落在身前泥泞地面,没有片刻迟疑,坦然回答道:
“我是专项联合调查组组长,调查组驻地发生恶性纵火事件,影响恶劣,性质严重。身为第一责任人,我理应承担首要责任,这一点,无可辩驳。”
他没有任何推诿,也不避责,不甩锅,坦然接受所有权责过失。
肖震侧头注视着他,继续问出心底积压的疑惑: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第一责任人,那我恕我直言,你明知督办组即将抵达千嶂,明知纵火案悬顶问责在即,为何执意来到涟安,奔赴青峦救灾一线?全省救灾体系完备,市县两级干部各司其职,抢险救灾根本不需要你这位省长亲赴前沿。”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
“后续我们还专门致电通知你即刻返回石江,配合我们的工作,你却置若罔闻。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们会对你心生偏见,认定你这是在刻意规避调查?你就不怕我们在你缺席石江,无法替自己周旋的空档,单方面固定证据,敲定责任,让你彻底陷入被动?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上级成立这个督办组,本就是迫于一些压力,也是平衡派系势力的结果。组内人员立场混杂,不少都人带着既定目的而来,其中不乏有人想要借此案大做文章。你主动缺席调查,等同于拱手让出所有主动权,一旦有人刻意歪曲事实,最终结局如何,谁都不敢保证。”
这番话,句句都是官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