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部里大会议室。
屋子宽敞,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天花板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墙角立着老式饮水机,一次性纸杯摞在旁边。参会的人不少,各个相关司局的负责人坐得满满当当,烟灰缸摆在桌角,偶尔有袅袅的烟升起来。
顾从清手里拿着薄薄的一册简报,坐在靠中侧的位置。许耀隔了两个座位,笔记本摊开,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神情沉静。
分管外事经贸的副部长主持今天会议,他抬眼扫过全场。
“今天专门把大家召集过来,就聊中德合作试点这件事。德方使馆已经正式递交口头诉求,希望把现有试点,拓展到化工、汽车零配件领域。前期从清同志那边跟使馆做过接触,相关材料已经提前发给各位,大家都看过了,现在敞开谈。”
他话音落下,会场安静几秒。
最先开口的是经贸司一位副司长,身子往前靠了靠。
“我说下我的看法。现在九十年代末,我们最缺的就是外资、先进设备跟管理经验。这个试点现在反响很好,德国商界关注度很高。人家主动愿意加大投入,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他翻了两页手里的文件。
“霍夫曼这家企业落地之后,可以带动上下游配套。如果把化工、零配件一并放开,能吸引一整条产业链过来。地方上求之不得,不少省市外办已经打电话过来打听,希望能够参照这个模式招商引资。过于保守,会白白错失窗口期。”
话音刚落,安全与产业保护口的一位老司长立刻接话。
“话不能这么说。”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语气很重。
“制造业跟化工行业完全两码事。化工涉及污染、危化品管控,国内现有法规本身就卡得很严。现在仅仅凭着一份试点协议,就往外扩,一旦外资企业钻空子,环保标准往下压,最后污染留下,治理的担子全压我们地方政府头上。出了事故,谁来担这个责任?”
“试点叫试点,是用来试错的,不是拿来批量复制的模板。霍夫曼项目厂房都还没动工,投产效果是好是坏还不知道,现在急着铺开,步子迈得太急。”
经贸司副司长立刻反驳。
“不能光盯着风险不放。对外开放哪有零风险的买卖?想要外资进来,总要承担一部分代价。我们可以后续监管跟上,不能因为怕出事,大门就半掩着。现在欧洲不少国家都在争取德国资本,我们不接,资本就跑到别的国家去了。”
两方一来一回,会议室里气氛慢慢热起来,有人点头附和这边,有人低声跟旁边同事交换意见。
主持会议的副部长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目光落到顾从清身上。
“从清,一线谈判是你牵头,跟使馆也是你对接,说说你的意见。”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
顾从清坐直身体,没有慷慨激昂,语气平实。
“我先说客观事实。第一,德方诉求,我们完整接收,没有直接全盘回绝。第二,现有试点的全部修改痕迹、会谈纪要,全部留档。第三,我这边起草过一份对内的工作提示,提醒各省市,该协议仅限霍夫曼单一项目,不允许自行套用。”
他顿了顿。
“我不反对未来扩大合作,但要分先后次序。”
“现在项目尚未投产,我们没有任何实际运行样本。试点的税收、用工、环保会暴露出什么矛盾,全部是纸上推演。现在贸然拓展到化工行业,等于拿着未知风险去赌招商引资的政绩。”
“地方的现实情况摆在那儿。部分地市考核压力大,只要上面开一个口子,文件写一句‘可参照执行’,下面就敢把约束条件全部过滤掉,只管把企业引进来。等到污染、安全隐患爆发,再回头收拾,代价太高。”
经贸司副司长皱起眉头。
“顾主任,照你这么讲,那这个试点岂不是永远不能推广?”
“不是不能推广,是不能现在推广。”顾从清看向对方,“等霍夫曼工厂投产运行半年以上,把税收、环保、劳工纠纷各类问题全部暴露出来,我们把漏洞补齐,再组织多部委联合评估,那个时候再讨论扩大范围,才是稳妥的路子。”
“现在答应德方,看着是对外姿态好看。可将来一旦出事,对外,德方会拿我们白纸黑字的协议说事;对内,老百姓、地方都要承受后果。里外都被动。”
这时,一直没怎么发言的许耀开口了。
“我补充两句。”
他把笔记本翻开。
“我理解经贸司想要抓住外资机遇的想法。但顾从清提出来的风险,不是凭空臆想。前些年部分地区引进外来化工项目,为了引资放宽环保标准,后续治理花的钱,远远超过项目带来的税收。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我的折中想法:口头不把路堵死,书面不做任何承诺。给德方一个答复,愿意研究拓展合作的可能性,但必须以现有试点的实际运行成效作为前提,时间节点不做许诺。既维持对外的合作姿态,又不仓促松口子。”
会议室安静片刻,不少人低头思索。
有人小声嘀咕:“这样答复,德国人会不会不满意?”
“不满意是谈判常态。”许耀淡淡回道,“外交不是对方提什么,我们就要答应什么。”
几个人又轮番发表看法,争论反反复复。支持尽快放开的看重经济收益,持谨慎态度的反复强调产业安全。
副部长听完一圈发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开始做总结。
“各方道理,今天都摆到台面上了。急于全盘扩张不可取,完全关上合作大门,也不符合我们对外开放的大方向。”
“最终定下来几点。第一,不立即批准试点向化工、零配件行业扩展。第二,正式回复德方:中方愿意在现有试点取得实际运行经验之后,再研究拓展合作领域,现阶段不给出确定时间表。第三,顾从清那边起草的内部提示,修改完善之后,下发各省市外办,明确严禁地方直接照搬这份试点协议。第四,安排专人跟踪霍夫曼项目建设进度,定期收集运行数据。”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顾从清。
“从清,对外正式回函,由你们外事办牵头草拟。措辞要讲究,既要守住底线,也不能把关系搞僵。”
“明白。”顾从清应下。
“还有,内部那份提示,要抄送相关部委,留痕备查。”
“清楚。”
议题到此告一段落,会议继续往下推进别的工作。
又过了将近一个钟头,部务会散场。
参会人员陆续起身,收拾笔记本,三三两两往外走。经贸司那位副司长路过顾从清身边,脚步顿了顿,语气算不上热络。
“顾主任,今天会上,你是把风险讲透了。就希望往后不要错过机会。”
顾从清点点头:“我们都盼着合作能做好,只是路径不一样而已。”
对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廊上人声嘈杂,许耀走到顾从清身侧,两个人放慢脚步,并肩慢慢走。
“今天这个结果,算是折中。没有完全顺着德方,也没有把谈判通道封死。”许耀低声说道,“但你要心里有数,经贸那边心里是有想法的。往后项目一旦有一点不顺,不少压力会落到你头上。”
顾从清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
“干这份工作,本来就不可能所有人都满意。底线守得住,就可以。”
回到办公室,天色已经偏晚。
夕阳斜斜照进窗户,在地板投下长长的光影。老周已经在工位等着。
“会开完了?结果怎么样?”
顾从清把会议结论简单复述一遍。
“现在着手两件事,第一,草拟给德方使馆的正式书面回复。第二,把内部指导提示改完,走发文流程。两件事,今天先拉出初稿。”
老周翻开本子快速记录。
座机又响了,是家里四合院打来的,是妻子刘春晓的声音。
“还回不回来吃饭?菜都快要凉了。”
顾从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放柔和下来。
“手上还有两份稿子要出,估计要晚一点,你们先吃,不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