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快九点。
南锣鼓巷95号的四合院,院门虚掩,门廊下挂着一盏老式灯泡,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地上。
院里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染上浅浅秋意,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北屋客厅还亮着灯,堂屋的八仙桌上碗筷已经收拾大半,只剩一小碟凉菜扣着盘子,保温锅里留着温热的饭菜。
刘春晓已经吃过晚饭,坐在桌边翻报纸。顾海婴刚从学校回来不久,一身简单的夹克,书包扔在侧边椅子上。白天在教研室改论文,期刊外审一直悬着,心里总挂着一桩事,这会儿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廊下的台灯翻自己打印出来的论文校样。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轻响。
顾从清骑单位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回来,公文包斜挎在肩上,锁好车子,抬手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一整天开会、改文稿,肩膀绷得发硬,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推开院门,一股子家常菜的温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刘春晓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嗯,部里开会,两份初稿赶着捋,耽搁到现在。”顾从清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条案上,抬手松了松领口,“家里都吃过了?”
“早就吃完了,锅里给你留着,热一热就能吃。”刘春晓伸手接过大衣挂在衣架上,“今天看着气色不好,会上又吵得厉害?”
顾从清苦笑一声,没有细说部务会上各司局来回争辩的细节,只淡淡应了一句:“各有各的考量,免不了要磨嘴皮子。”
海婴听见声音,把手里的稿件合上,站起身。
“爸。”
“嗯。”顾从清看向儿子,目光在他手里那沓打印稿上扫了一眼,“学校那边怎么样?论文的消息,期刊那边有回音没有?”
“还没有。”海婴摇了摇头。
顾从清先去洗手,刘春晓进厨房开火热饭。不大的厨房,煤火灶嗡嗡作响,没多久,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顾从清端着碗,坐在八仙桌旁边,也不急着大口吃饭,一边扒拉米饭,一边看向站在一旁的海婴。
“外审周期长,几个月没消息是常态,不要太焦虑。”
“我知道,就是心里放不下。”海婴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我和小亮反复返修过两轮,南北调研拿到的案例全部塞进去了。可越是花了心思,越会惦记结果。教研室不少同学,投出去石沉大海的也不在少数。”
顾从清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
“做学术,跟我们做外事,有些地方道理相通。你搜集一大堆案例,逻辑捋得再顺,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认同你的观点。审稿人阅历不一样,立场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自然千差万别。”
海婴点点头:“这点我心里有数。最坏的结果就是拒稿,那就换刊物,重新打磨。只是还是希望这篇能中,毕竟跑南方北方实地跑了那么久。”
“跑出来的一手材料,不会白费。就算这一本期刊不收,东西摆在那里。”顾从清放下筷子,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我今天开会,部里为了中德试点吵来吵去。有人只看见外资带来的好处,有人满脑子全是风险。两边都不算错,只是取舍不同。你写的民营外贸那篇论文,里面不也写了这种矛盾?”
海婴眼睛一亮。
“对,正是这个。很多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愿意给出各种优待,可优待放开之后,监管跟不上,违约、钻空子的乱象跟着就冒出来。我论文里面写的广州那些外贸作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纸上写案例容易,落到现实决策,就没有简单答案。”顾从清缓缓说道,“放开有放开的收益,收紧有收紧的代价。难的不是选一边站队,而是把两边的代价全部算清楚。”
“我写论文的时候,导师也这么提醒我。不要一味批判乱象,也不能一味鼓吹放开,要把现实的两难完整呈现出来。”海婴把那叠打印稿拿过来,放在桌面上,“有时候我自己读,都觉得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刘春晓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你们父子俩,一见面三句话不离工作学问。先歇一歇,吃点水果。”
顾从清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干我们这两行,接触的都是现实难题,回避不开。”他看向海婴,“小亮最近怎么样,还常过来吗?”
“小亮挺好,天天泡教研室,他那边手上另外一篇小论文,已经接收了。”海婴说道,“他还问,什么时候有空,再来家里吃饭。”
“欢迎他来。”顾从清笑了笑,“这孩子踏实,你们两个搭伙做研究,互相搭把手,是好事。”
海婴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爸,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今天部务会最后是折中处理,那如果往后,德方不断来施压,上面又希望步子再放大,你们前面定下的约束,会不会慢慢就松动了?”
这话问到了要害。
屋子里安静一瞬,廊外秋风刮过槐树,哗啦响几声。
顾从清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玻璃杯壁。
“有这个可能性。政策不是铁板一块,外界压力、内部不同部门的诉求,都会推着事情往前走。我们现在把风险写进内部提示,把利弊全部上报,是尽我们这一关的责任。”
“但我们能把控的,只有我们手上这一环。后面上面有新的决策,我们也要服从。我们能做到的,是把隐患提前摆出来,留好记录,不至于将来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当初没人提醒过。”
海婴听得认真。
“也就是说,很多事情,不见得能做到尽善尽美,只求问心无愧?”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顾从清点点头,“不管做学问,还是做公职,都不要幻想一纸材料就能彻底解决现实问题。能把真实情况完整呈现出来,就已经算尽责。剩下的,交给流程,交给时间去检验。”
刘春晓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
“行了,工作上的道理点到为止。海婴你也别给自己压太重担子,你才十八九岁,博士阶段慢慢来,不要熬坏身体。从清你也是,天天熬夜加班,家里人看着都揪心。”
顾从清闻言笑了。
“知道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今晚还要再翻一遍给德方的回函初稿,文字要拿捏分寸,不能有半分歧义。”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靠窗的书桌。台灯拧开,摊开厚厚一摞打印文稿。
海婴也抱着自己的论文校样,坐到桌子另一侧。
偌大的四合院,大部分房间已经安安静静熄灯,唯有北屋这一盏台灯,灯火通明。父子二人,各忙各的,一个斟酌外事公函,一个打磨学术稿件。偶尔停下来,低声交流一两句,其余时间,就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夜色越来越深,胡同远处偶尔传来晚归行人走路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