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火被雪压进冰层,余光还在地底幽幽乱跳。
宁远一刀劈断祭台外最后一根火索,刀锋上的寒霜尚未散尽,侧坡已有几支弯刀贴雪滑来。
刀尖刮过冰面,尖细得像有人在耳边磨牙。
“右边下沟!”郭芙急道。
宁远脚步一偏。
小昭却在他身侧半步停住,裙角被冰棱扯开一道口子,手没有去拽他的衣袖,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左边。”
声音不大。
宁远却立刻收步,刀背横扫,震开一柄短矛,顺势带着众人往左侧岩壁贴去。
下一瞬,右边冰沟里三点蓝火轰然炸开,火舌卷着雪粉扑上来,郭芙脸都白了一下。
“你早知道?”她回头看小昭。
小昭扶着岩壁喘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们方才喊过。右路有火索。”
郭芙一怔,随即急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小昭睫毛颤了颤,像从前那样要低头认错。
可她只顿了一下,便抬眼看向宁远:
“公子刚才在挡刀。”
宁远听见了,笑得短促:“以后她开口,你们都听。”
这话一落,黄蓉替黛绮丝止血的手停了半息。
她没有抬头,只把药粉压进黛绮丝肩后的伤处。
热血从指缝渗出,落到雪上,立刻结成淡红冰珠。
黛绮丝痛得吸气,却仍偏头去看女儿。
小昭没有躲回母亲身边。
她站在宁远右侧,不贴,也不退。
烧破的袖口被风吹起,露出腕上一圈勒痕。
宁远瞥见,眉头一拧:“手。”
小昭迟疑片刻,把手递过去。
宁远从怀里扯出干净布条,三两下替她绕住。
他动作快,手指却避开了她腕骨最青的地方。
小昭低头看着他掌侧的焦痕,小声道:“公子也伤了。”
“这点不算伤。”
“裂开就算了。”
宁远本要抽回手,听见这句,竟把掌心摊开:
“行,听你的。”
黄蓉指间的布结一紧。
黛绮丝低咳一声。黄蓉这才松了半分力,重新压住伤口。
“黄帮主。”黛绮丝嗓音微哑,“今日若不是你们……”
“别急着谢。”黄蓉打断她,
“你女儿才从祭台上走下来,别又给她背一身人情债。”
黛绮丝怔住。
小昭也听见了。
她抬眼看过来,眼里还有未干的泪,却少了从前那种先请罪、先退让的慌。
她把宁远的手掌包好,布结打得小而稳,伏在他掌侧。
宁远看了一眼:“比我包得好。”
小昭轻轻笑了下。
那笑很浅,却没有讨好谁。
黄蓉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微微一沉。
从前的小昭会服侍,会忍,会把自己放在最低处,叫人一眼便觉得她该被护着。
可方才祭台上,她说“不去”
的时候,不是求宁远救她,也不是求母亲放她。
她是自己斩断了一条路,再把后果一并担在肩上。
这才难办。
会撒娇的丫鬟不怕,怕的是一个柔顺的人忽然有了主意。
更怕的是,宁远听她。
赵敏从雪梁上掠回,刀尖一点远处:
“他们绕过来了,别在这里耗。”
“走左边。”小昭立刻道,
“右面还有两个人没出声,像在埋火。”
赵敏挑眉。
宁远已提刀往左:“听她的。”
没有问第二句。
黄蓉扶黛绮丝起身,目光从宁远背影掠到小昭脚下。
小昭明明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雪坑绊倒,却总能在宁远停步前先看风口、看火光、听那些波斯人口中急促的异音。
宁远有时不回头,只听她一句提醒,路便改了。
这不再是躲在他身后的小丫鬟。
这是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雪梁之后有一处窄岩棚,能避风,却藏不了多久。
小龙女守在棚口,剑尖斜垂;
陈圆圆扶黛绮丝坐下,喂她饮药。
赵敏去外侧看路,郭芙蹲到黄蓉身前,肩头那道浅伤还在渗血。
“娘。”
“别乱动。”黄蓉替她换布。
郭芙偏偏动了一下,眼睛仍盯着宁远和小昭:
“我一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先闭嘴,省得伤口裂开。”
郭芙疼得吸气,却不肯放过:
“小昭刚才明明是在拒绝波斯人,为什么听起来不像拒婚?”
黄蓉指尖一顿。
岩棚外风雪卷过石壁,沙沙作响。
宁远靠着岩石调息,小昭蹲在他身边,把药囊里的火纹小瓶重新系好。
宁远闭着眼,手却伸过去,在她系错之前轻轻拨了一下。
小昭脸一红,照他的意思重新穿过绳扣。
郭芙看得更不自在:
“她说‘我不去’,怎么像是在跟他说别的话?”
“你听岔了。”黄蓉低头绕布。
“我没听岔。”郭芙立刻道,
“那些波斯人要她去当圣女,她当然该拒。可她看宁远那一眼……像是把自己交给他了。”
黄蓉手上一紧。
“娘!”
黄蓉松了些:“知道疼,还问?”
郭芙咬着唇,声音却更低:“不去为何像定情?”
黄蓉抬眼。
远处蓝火又闪,宁远睁眼,先看小昭:“怕不怕?”
小昭摇头。
“怕就站我身后。”
小昭顿了顿:“我站这里,能听见他们说话。”
宁远看她片刻,笑道:“成,那就站这里。”
黄蓉替郭芙打结的手又停住。
郭芙这回没有催,只直直望着她。
少女的眼神本该莽撞,此刻却像冰面下细细裂开的纹,逼人不得不看。
黄蓉把最后一道布压平,声音放得很稳:
“喜欢不全靠嘴上说。有些话说出口,就要担后果。小昭那一句,不只是不嫁,也是不回头。往后波斯总教追她,追她娘,甚至追我们,她都得认。”
郭芙怔了怔。
“她明知道,还要站在那里。”黄蓉道,
“那便不是小孩子赌气。”
郭芙眼睛一亮,又有点发酸:“所以真像定情?”
黄蓉没有答。
沉默有时候比答话更要命。
郭芙忽然转过脸,盯住她:“娘,你也这样过吗?”
岩棚里静了一瞬。
陈圆圆喂药的手轻轻停住。
小昭正扶宁远起身,闻声也抬了一下眼,很快垂下。
宁远咳了声,像没听清,又像不便听清,只扶刀站稳。
黄蓉把药瓶塞回怀里:“我这样什么?”
郭芙声音更轻,却更直:
“明知道有后果,也要选一个人。别人不许,你还是要选。”
黄蓉望着女儿。
郭芙脸上还有少女的倔,眼底却多了些她从前没有的东西。
她不是只在问小昭。
她在看黄蓉刚才停住的手,看黄蓉听见宁远让小昭站在身侧时,那一寸不该有的沉默。
外头赵敏催道:“走了。”
黄蓉替郭芙拉起衣领,遮住伤口,指尖顺手拍去她肩上的雪:
“风大,先顾好你自己。”
郭芙没有再问。
可她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被一句话哄过去。
众人离开岩棚时,小昭仍站在宁远身侧半步。
风雪一卷,她被吹得踉跄,宁远伸手扶她,她很快站稳,自己松开了他的手。
黄蓉跟在后面,指尖还残着替女儿包扎时的温热。
她看见小昭那半步,也看见郭芙回头看她的一眼。
这一眼,比雪夜里的蓝火还亮。
女儿快看穿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