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过了子时,冷得像刀背贴在骨头上。
宁远破开最后一道蓝火阵时,刀还在手里,脚下却忽然空了半寸。
黄蓉离他最近,先听见他喉间那声闷咳,紧接着看见他掌背浮起一层青白寒霜。
可他胸口衣襟下,热气又把融雪蒸成了雾。
“别靠近。”
宁远反手一刀,把扑来的波斯教徒劈下冰坡,声音哑得厉害,
“火里有药。”
赵敏掠到他身侧,刀柄压住他将要抬起的手腕:
“知道有药还运功?”
宁远扯了下嘴角:“不运功,等他砍你?”
话音未落,他肩头猛地一沉。
小昭脸色煞白:“寒焰粉。”
这三个字一出,赵敏眼神也变了。
黄蓉扶住宁远臂膀,只觉他半边烫得惊人,半边冷得刺骨。
两股气在经脉里乱撞,连他这样的人都压不住。
“前面有泉。”
小龙女从雪幕里回身,剑尖点向谷壁下的黑影,
“洞浅,能挡风。”
宁远还要开口,黄蓉指尖抵在他喉侧:
“你再逞一句,我点哑穴。”
他睁眼看她,眼底烧得发亮,偏还要笑:“黄帮主……”
黄蓉指尖往下一压。
宁远半句话被堵回去,只咳出一口白气。
众人冲进洞中,洞内温泉被冰封住半边,泉眼旁有几株雪莲,根须缠进岩缝,花瓣冻得透明。
赵敏看了一眼,立刻道:
“药浴。雪莲护心,温泉引药。拖到寒热冲进心脉,他今晚就醒不过来了。”
郭芙站在洞口,脸一下红了:“药浴?”
“守外面。”黄蓉没看她,“听见脚步就喊。”
郭芙还想争,宁远又咳了一声,指节在刀柄上攥得发白。
她咬牙退到洞口,断链横在雪前。
小龙女削下一片雪莲心,抛入泉眼。
冰面裂开细纹,淡白药气缓缓浮起。
陈圆圆走到宁远身边,解开他外袍上冻住的死结,避开伤口,把沾血的衣裳从肩侧卸下。
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动作稳得让洞里的慌乱少了几分。
小昭伏在泉边打开药囊。
她手先抖了一下,又按住腕上银镯,取出两只小瓶:
“暖脉不能多,压火也不能重。公子现在不是单冷单热。”
黄蓉看她把药粉一撮一撮分开,沉声道:“你配。”
小昭抬眼。
“别怕。”黄蓉道,“你认得这毒。”
小昭咬住唇,点头,把第一味药化入泉中。
药色散开,白雾里混着苦甜。
宁远被扶入泉水时,泉边薄冰瞬间结起,又立刻被热气冲碎。
他牙关咬紧,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赵敏扣住他腕脉:“不能让他提气。”
黄蓉金针已抵上肩井:“我知道。”
两人的手一左一右同时落下。
宁远胸口那股灼热被压住半寸,背后寒气却翻得更凶。
泉水沿着他肩线泛出细碎冰花,转眼又被热气烫散。
洞外郭芙压着声音问:“他怎么样?”
赵敏头也不抬:“没死。”
黄蓉斜了她一眼。
赵敏仍盯着宁远的脉:“我若说好听的,她会信?”
宁远像听见了,半睁着眼,声音断续:
“赵敏……少吓她。”
“有力气护人,就把气沉下去。”黄蓉第二针落下。
宁远眉心一皱,气息乱了一拍。
小昭立刻递来半片雪莲心,陈圆圆接过,送到黄蓉手边。
小龙女守在洞口,剑光一动,外头一声闷哼被风雪吞没。
救人和杀人,只隔这一洞白雾。
赵敏忽然道:“黄帮主不回避?”
陈圆圆手里的药巾停了停,很快继续拧干。
小昭垂着眼,把剩下药粉分开,不敢乱听,却也躲不开。
黄蓉没有抬头:“他经脉乱成这样,我回避给谁看?”
“给你女儿看。”
赵敏指腹仍扣着脉,声音轻得像贴着雾,
“也给你自己看。”
黄蓉捻动针尾,宁远胸前起伏稍缓。
“郡主若有闲心挑这个,不如出去替郭芙挡风。”
赵敏看她一眼:
“我在这里能扣住他的脉。郭芙在外面,至少不会把自己骗得太厉害。”
黄蓉终于抬眸。
洞外风从石缝里灌进来,火折子忽明忽暗。
赵敏矮身在泉边,衣袖被水雾打湿,眼神却清醒得很。
她不是调笑,也不是吃味。她在等黄蓉露出一丝慌。
“你问我是否回避。”黄蓉声音平稳,
“我倒想问你,你有什么资格不回避?”
赵敏唇角一挑:
“我带他闯过长安,也陪他杀出龙门。今夜这些追兵里还有我的旧账。我留在这里,不算多余。”
“小昭懂药,小龙女识路,陈圆圆会照料伤口,郭芙也能守洞口。”
黄蓉目光落在她扣脉的手上,
“若只论有用,洞里洞外人人有用。”
赵敏手指微紧。
“可你问的是回避。”黄蓉道,
“回避看的不是本事,是心。”
泉水忽然一滚。
宁远体内寒气猛地翻上,皮肤下青色一闪,胸口热意随即反扑。
他本能要运功,腕脉在赵敏掌下暴跳。
“按住他!”赵敏低喝。
黄蓉已俯身,掌心压上他胸前穴道。
赵敏一手扣脉门,一手按肩侧。
两人隔着白雾同时用力,手背险些碰在一起。
宁远睁开眼,瞳仁发散,像还在雪阵里找敌人。
他咳了一声,泉水被震得乱响。
小昭急急把药递来:“再半分,不能多!”
陈圆圆托住宁远后颈,免得他滑入水中。
黄蓉接药,赵敏稳脉,金针连落三处。
宁远身子绷紧片刻,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白得像雪。
洞内静下来,只剩泉水细细拍着石壁。
宁远眼睛半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蓉儿……”
黄蓉的手停在针尾上。
赵敏也停了。
宁远眉头皱着,像在梦里还怕谁受惊,断断续续道:
“别让……小昭怕……”
小昭手里的药勺碰到碗沿,轻响一声。她立刻低头:
“我不怕。”
可这句话没人接。
“蓉儿”
两个字落在洞里,比外头的风还冷,也比泉里的药气还烫。
黄蓉把最后一根针慢慢收回针囊,动作稳得没有半点差错,只有袖口沾着的水滴迟迟不肯落。
赵敏看着她。
“他神志不清。”黄蓉道。
赵敏轻轻笑了笑:“是啊,清醒时反倒不会这么叫。”
黄蓉把药巾放回石上:“郡主,追兵还没远。”
“追兵有郭芙和小龙女。”
赵敏没有退,仍扣着宁远的脉,
“这里还有一件事,我更想听明白。”
陈圆圆看了她们一眼,把小昭拉到泉侧,低声让她再看药色。
小昭跟过去,耳根红得厉害,却没敢回头。
赵敏俯身,声音压低,字字清楚。
“黄蓉,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