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正在喝茶,像没听见,手却仍搭在小昭椅背上。
小昭没有抬头,耳尖悄悄红了。
赵敏瞥见,唇角冷笑还在,指腹却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朱九真脸上的殷勤终于薄了些。
“黄帮主把我说得太坏。”她叹道,
“我一个孤庄女子,夹在西夏、峨眉、明教之间,不过求活。”
赵敏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杯中酒未洒,杯底却在桌面上压出细响。
“求活的人,不会知道我与张无忌旧事到这个地步,也不会知道小昭在波斯总教的身份,更不会在雪谷外放朱家旧信物。”
赵敏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你背后有人。那人不只想请我们进来,还想让这一桌女人先乱起来。”
朱九真唇色微白,仍强笑:“郡主说得像亲眼看见。”
“我以前就是这样请客的。”赵敏淡淡道。
这一句落下,连黄蓉都看了她一眼。
赵敏没有避,反而抬眸看回去,眼底有一点不肯解释的冷意。
她拆穿朱九真,也像把从前的自己放到桌上,任人看了一眼。
郭芙听不太懂这话里的分量,只觉得赵敏忽然不像平日那样讨厌。
她小声嘀咕:“你倒挺会拆自己从前的招。”
赵敏看她一眼:“会拆,才知道哪里最脏。”
郭芙被噎住,偏又反驳不了。
黄蓉却道:“郡主肯把这句话说出来,便不是只为逞口舌。”
赵敏笑意淡了一点:“黄帮主不用夸我。我从前拿人亲眷、旧情、门派名声摆过局,今日看朱庄主照方抓药,闻着味儿熟。”
小昭低声道:“那背后的人,也是想让我们互相恨?”
“不止。”赵敏道,“互相恨还不够。他要我们恨完之后,各自觉得自己有理。这样一来,就算真凶站在旁边笑,我们也只会先砍彼此。”
宁远点头:“所以谁先逼你们认旧账,谁就是桌上第一只手。”
朱九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这话落下,厅里暖意更薄。
宁远忽然拿起酒杯,一口饮尽。
小昭惊得要拦,黄蓉却没动。朱九真眼神微亮:
“公子信我?”
“不信。”宁远把空杯倒扣在桌上,
“我信黄蓉。她没拦,酒就能喝。”
黄蓉指尖一顿,面色仍淡。
郭芙胸口却像被轻轻撞了一下,偷偷看了母亲,又看宁远,筷子在盘边戳了半天,没夹起一块点心。
宁远转向朱九真:
“酒能喝,不代表话能绕。张无忌在哪?”
朱九真的笑终于散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梅花酒,半晌才道:“不在我手里。”
赵敏道:“殷素素旧部追到你门口,你说不在?”
“三日前,有人拿朱武连环庄旧图来见我。”
朱九真声音压低,
“图上有红梅山庄所有暗道,连我祖父留下的梅冢都标得清楚。我若不开门,山庄上下今晚便都得死。”
黄蓉道:“图呢?”
朱九真不动。
宁远伸手拿过她面前的梅花酒,慢慢倒在地上。
酒香浓起来,流过朱九真裙边,也流过她绣着红梅的鞋尖。
他仍坐着,声音也不高:
“朱庄主,我现在还坐在席上,是因为你这桌饭只探话,没动手。你若再藏半句,我不管你怕西夏还是怕峨眉,先拆红梅山庄。”
朱九真抬眼,撞见他的目光,脸色一下白了。
她终于起身,从花厅后的小佛龛里取出一卷旧羊皮。
羊皮摊开,雪谷、山庄、南面偏岭都画在上头,其中一处用朱砂圈住,旁边写着两个字:梅冢。
朱九真指尖抚过那处朱砂圈,声音压得更低:“梅冢不是坟,是朱家早年封暗道的地方。外人只知那里埋着先祖旧骨,山庄的人却知道,冢下有三道门。”
黄蓉问:“哪三道?”
“第一道是石门,需朱家钥匙。第二道是铁栅,机关在梅根底下。第三道……”朱九真顿住。
宁远看她:“说。”
朱九真咽了咽:“第三道没有锁。进去的人若不按朱家规矩走,会被毒针封在里面。”
郭芙皱眉:“什么规矩?”
“男左女右,外客不许先踏中线。”朱九真苦笑,“祖上防的是仇家,也防嫁入朱家的外姓人。荒唐得很,可机关认脚步,不认道理。”
赵敏道:“背后那人知道这规矩?”
“他知道。”朱九真脸色难看,“还说宁公子身边女子多,入梅冢时,总会有人不服这规矩。”
黄蓉淡淡道:“那他未免太小看我们,也太高看规矩。”
小昭掌心一颤。
朱九真避开她的目光:
“那人只说,若明教的人问起张无忌,就让他们去梅冢。”
“那人是谁?”黄蓉问。
朱九真刚张口,厅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叫。
那声音短促,像被人掐断在喉咙里。
宁远已起身,小昭要扶,他反手把她按到身后。
小龙女的剑比众人更快,白影掠出门帘;
郭芙断链卷开纱灯,灯火一晃,厅里暖意顿时被雪风撕开。
梅林里躺着一个灰衣人。
他半身埋在雪中,袖口露出一品堂暗纹,喉间一点血线很细,像只为叫他闭嘴。
殷六站在几步外,脸色难看,手里攥着半截断箭。
“我刚听见他打暗号。”殷六哑声道,
“追到这里,他已经倒了。”
赵敏蹲下,掀开死者袖口。
毒针、暗号纸、皮制腰牌,一样不少。
她只看一眼便放开,目光转到死者肩侧。
那里有一道剑痕。
剑痕浅,斜斜入肉,痕尾极细,像女子剑从肩头轻轻带过。
小昭看见那一线,脸色微变。
郭芙也想起清晨那片白衣,断链在掌心收紧。
朱九真倒吸一口冷气:“峨眉?”
黄蓉没有立刻应。
她只看着剑痕旁被雪沾湿的一点白纤维,眼神沉下去。
赵敏起身,声音冷而清楚:
“有人嫌这一桌吵得不够,又送了第二道菜。”
梅枝被风吹动,几瓣红梅落在死者脸上。
远处雪后,一声极轻的剑铃响起,又倏然止住。
宁远抬头看向梅林深处。
“峨眉既来了,”
他伸手按住小昭发凉的手腕,另一手拂开肩上落雪,
“就别只留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