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一怔。
她没想到宁远会当着众人纠正她。
委屈先涌上来,却又在看见他仍护着自己肩头的手时慢慢散了。
那只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把她藏起来。
他是不许她被冤,也不许她借委屈冤人。
小昭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把这三个字说出口,胸口反而松了一点。
从前她最怕别人失望,怕明教旧人失望,怕张无忌失望,也怕宁远因她心软而不悦。可宁远方才那一句,像把这些怕分成一件一件,摆回各自该在的位置。
赵敏看着她,忽然道:“知道错,比急着证明自己无辜有用。”
小昭抬眼:“郡主是在教我?”
“我是在省麻烦。”赵敏道,“你若一委屈就乱认人,后头真凶省多少力气。”
郭芙忍不住插话:“那周姑娘也该说清楚。她动过剑,为什么不早讲?”
周芷若看她:“郭姑娘方才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郭芙一噎:“你也没主动说。”
黄蓉淡淡道:“一个急着认定,一个急着自守,正好让旁人看笑话。”
郭芙脸红,周芷若也垂了垂眼。
小昭听着,掌心的玉扣没有方才那样冷了。
周芷若心里那点复杂更深。
她原以为宁远与明教圣女同行,必会偏护到底;
也原以为这人身边有赵敏,行事多半只看利害。
可他问得冷,护得也冷,既不给小昭退路,也不给旁人欺她的机会。
这和张无忌不同。
张无忌护人时总带着迟疑,怕伤这个,也怕负那个。
宁远却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便先挨一下。
周芷若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握住剑柄。
“宁公子要如何问事实?”她问。
宁远没有答话。
他从郭芙手里拿过那片白衣角,又从小龙女剑尖挑下的一丝雪泥里拈出半点黑灰,走到尸身旁。
赵敏挑眉:“你不是说不问案?”
“我不问案。”宁远蹲下,把死者肩头衣料撕开,
“我看刀剑。”
那道剑痕露出来,在灯影下显得更细。
宁远从周芷若腰侧看了一眼:“借剑。”
周芷若迟疑片刻,终究拔剑递出。
宁远没有握她剑柄,只用两指夹住剑身前段,轻轻贴上伤痕。
峨眉剑锋细而灵,贴到伤口外缘时,前半段严丝合缝,到了内里却忽然偏出一点。
“你自己看。”
周芷若俯身。
宁远手指压着剑锋,把伤口边缘往外一挑。
里面皮肉翻裂,不是剑锋顺势切开,而像先被短刃刺入,再拿细剑从外头描了一层。
周芷若脸色微变:“峨眉剑收势不会这样撕开。”
“若是你点他右臂,痕在哪里?”宁远问。
周芷若立刻转到死者另一侧,掀开袖口。
右臂上果然有一点极浅的剑孔,边缘干净,力道止得极准。
郭芙瞪大眼:“这才是她刺的?”
周芷若看了郭芙一眼,没有说话,只把袖口放回去。
郭芙被她看得又不服,又有些尴尬,哼了一声。
宁远把剑还给周芷若。
周芷若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看着宁远指间夹剑的姿势,忽然问:“宁公子若查出真凶不是峨眉,会不会也查明教?”
小昭身子一紧。
宁远道:“会。”
周芷若又问:“若真是明教内鬼害张无忌呢?”
“谁做的,谁偿。”宁远道,“不让峨眉替别人背剑痕,也不让小昭替明教背旧罪。”
周芷若这才接过剑。
她听得出这话不是安慰谁,而是规矩。偏这样的规矩,比许多温言软语都更叫人心里发沉。
赵敏轻声道:“周姑娘,听见没有?你要清白,他给你查;你要借清白压人,他也不会让。”
周芷若看向她:“郡主也是这样被他拦过?”
赵敏笑了笑:“不止一次。”
黄蓉在旁边道:“所以她现在学会先问证据了,可喜可贺。”
赵敏冷眼看去:“黄帮主夸人,真叫人想拔刀。”
周芷若接剑时,两人指尖隔着剑身险些碰到。
她低头看见宁远指腹上沾了一点血,刚要提醒,小昭已经递来帕子。
“公子。”
宁远接过,随手擦了擦,又把帕子还给她:
“别碰尸血。”
小昭嗯了一声。
周芷若看着这极平常的一来一回,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宁远方才纠正小昭时冷得很,此刻提醒她,又自然得仿佛护她本就是顺手的事。
赵敏忽然从第三株梅树后拾起一枚细针。
针身乌黑,尾端缠着一圈极细红线。
她没有拿近,只用刀尖挑着给众人看。
朱九真脸色骤白。
黄蓉看见她的反应,问:“认得?”
朱九真后退半步:“不……不是山庄的人。”
赵敏笑了:“我还没问是不是。”
朱九真嘴唇颤了颤,终于道:
“红线针是梅冢旧物。朱家早年封冢后,针盒就该毁了。”
“该毁的东西没有毁,该死的人死在梅林,该露面的凶手不露面。”
宁远站起身,看向梅林深处那座偏院。
偏院窗纸上有一点灯光。
就在众人看过去的刹那,那点灯光忽然灭了。
周芷若的剑立刻出鞘。
郭芙断链也甩开,链梢在雪上划出一道白痕。
小昭要跟上,宁远把那枚玉扣重新按进她掌心。
“站我身后。”他说,
“不是让你躲,是别让人再拿你当靶子。”
小昭怔了怔,低头握紧玉扣。
周芷若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半拍。
她本该只想着峨眉清白,可那一瞬,心里竟浮起一点说不清的羡意,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宁远已经走到偏院门前。
门栓从里面落着。
他抬脚一踹,木门轰然撞开,冷风卷着灯灰扑出。
屋里空无一人,桌上只有一盏刚熄的灯,灯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墨迹未干,四个字黑得刺眼。
梅冢等候。
赵敏的刀、周芷若的剑、郭芙的断链同时映出冷光。
朱九真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雪。
宁远捻起那张纸,笑了一声。
“真凶嫌我们来得慢。”
他把纸翻给众人看,红梅香在风里忽浓忽淡。
“那就去看看,他在梅冢给谁摆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