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山庄一夜没睡。
前厅的血气被冷风吹散，梅林却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远左臂重新包了白布，靠在廊柱边喝药。
药是黄蓉开的，苦得他眉头一皱。
黄蓉在旁看见，淡淡道：“嫌苦？”
宁远立刻把药咽下：“黄帮主开的药，自然回甘。”
赵敏倚着栏杆，轻轻嗤了一声。
周芷若端着空药碗，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她昨夜也没怎么睡，换了身素白衣裙，长发用银簪束起，站在红梅与残雪之间，显得清冷又柔和。
她笑得不重，却像一片雪化在梅枝上。
郭芙在院角看见，心里忽然不舒服。
周芷若没有抢她什么，话也不多，甚至对谁都温温和和。
可偏偏就是这副不争的样子，让人更想争一口气。
昨夜她一剑挑开亭柱暗弩，动作稳得很；
今早又端药，又道谢，连宁远喝苦药时那一笑都恰到好处。
郭芙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剑穗，越看越觉得碍眼。
“周姑娘。”她忽然开口，
“昨夜你说那剑痕不是你留的，我还没看明白。峨眉剑法真有那么稳？”
周芷若抬眼。
黄蓉先皱眉：“芙儿。”
郭芙不看母亲，只盯着周芷若：
“我只是请教。明日要去无量山，身边人的剑路总该熟一熟。”
赵敏轻笑：“这理由找得比昨夜那假无忌还快。”
郭芙瞪她一眼：“你少说风凉话。”
周芷若把药碗放回廊下，抱剑走入梅林。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故作谦让，只轻声道：
“点到为止。”
郭芙拔剑，剑锋一亮：“自然。”
两人相对。
梅林里积雪未消，踩上去有细碎声响。
宁远站直了些，黄蓉的目光落在郭芙脚下，没再拦。
她太了解郭芙，若这口气不让她出在剑上，等到路上只会更难收。
郭芙先动。
第一剑斜挑，取周芷若右肩。
剑光带着桃花岛的轻灵，却比平日快了半拍。
周芷若后退一步，剑才出鞘，清光一线，正好截住来势。
铮的一声，梅枝上的雪落了下来。
郭芙第二剑立刻压上。
她剑法底子不差。
黄蓉教她变化，郭靖替她压根基，真动起来既有江南少女的俏，也有襄阳城头磨出来的烈。
只是今日这份烈里掺了急。
第一剑想赢，第二剑想叫宁远看见，第三剑便已经带了火气。
周芷若守得稳。
她不抢锋，也不炫技。
郭芙剑尖追到哪里，她的剑便在那里等着，半寸不多，半寸不少。
白衣在红梅间轻轻一转，像让，又不是让；
像退，却始终把郭芙的路封住。
郭芙咬牙：“你只会守？”
周芷若道：
“郭姑娘攻得急，我若不守，你要伤到自己。”
这话本是提醒，落到郭芙耳中却像让她输得更难看。
她脸上一热，脚下连踏三步，剑势忽然加快。
剑锋从周芷若袖边擦过，又改刺咽喉。
变化漂亮，却太急，自己的右肩先露出空门。
周芷若剑尖一点。
郭芙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她不肯退，顺势旋身，剑从下方撩起。
这一招俏，也险，若周芷若接得重了，血必溅在雪上。
宁远脚下一动。
周芷若已经先收剑。
她宁愿退入梅枝间，衣袖被枝头划开一道细口，也没有顺着郭芙空门刺下去。
郭芙停住，胸口起伏：“你为什么不刺？”
周芷若看了看裂开的衣袖，声音仍轻：
“你我不是敌人。”
郭芙的火忽然没地方落。
她宁愿周芷若冷笑，宁愿对方说一句“你输了”
，也不愿这样温柔地退让。
好像她藏在剑里的不服、吃味、慌乱，全被人看见了，却又没人肯点破。
赵敏在廊下慢悠悠道：
“郭姑娘，再打下去，输的不是剑，是脾气。”
郭芙回头：“我又没问你！”
“她说得对。”宁远开口。
郭芙一下看向他，眼里又恼又委屈：“你也觉得我输？”
宁远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
他没有先看周芷若，只从郭芙手中接过剑，指腹沿着剑脊轻轻一抹。
“剑没输，人乱了。”
郭芙抿唇：“我哪里乱？”
“第一剑想压住她，第二剑想让我看见，第三剑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闹脾气。”
宁远把剑还给她，
“你心里装着人，剑才会乱。真遇上敌人，你这一乱，别人不刺你，我也要骂你。”
郭芙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心里装着人了？”她握紧剑柄，声音都变了，
“你少胡说！”
宁远挑眉：
“我说你心里装着周姑娘，急着赢她。你急什么？”
赵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芷若眼睫微垂，唇边也有一瞬浅笑，又很快收住。
郭芙更羞，偏偏不能顺着话说自己不是为周芷若，只能跺脚：
“宁远！”
宁远看她耳根都红了，语气反而松了些：
“声音够大，手腕也没伤。再来一遍，慢点。你娘教你的剑，不是让你拿来赌气的。”
郭芙还想顶嘴，却看见他左臂白布上透出一点淡红。
昨夜他替殷素素挡针，那一幕还在眼前。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头重新摆起剑势。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抢攻。
周芷若也重新举剑。
两人再交手，剑声轻了许多。
郭芙仍不服，却开始压住呼吸，不再一味追着周芷若的影子跑。
周芷若也不再只退，偶尔递出一剑，恰好逼她收心。
红梅落在两人肩头，一红一白，一急一静，倒真有几分相映。
宁远在旁看着，时不时点一句。
“脚别飘。”
“这一剑别贪。”
“对，就这样。”
郭芙架住周芷若一剑，下意识看向他。宁远点头：
“这一剑像话。”
她眼睛一亮，脸又红了，却忍不住笑。
黄蓉站在廊下，原本松下去的眉心又慢慢拧起。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
郭芙争强好胜，见不得同龄女子在自己面前出彩，这不稀奇。
可方才宁远一句“心里装着人”
，郭芙慌得太快，躲得太狠。那不是单纯输剑的不甘。
那是心事被人碰了一下，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赵敏走到黄蓉身旁，低声道：
“黄帮主，你女儿这剑，怕是越练越麻烦。”
黄蓉没有看她：
“赵姑娘昨夜看假无忌，今日看芙儿，倒都看得清楚。”
赵敏笑意淡淡：
“手上茧、走路重心、姑娘家吃味，其实都藏不住。只是有人愿不愿意看。”
黄蓉的目光落到宁远身上。
宁远还站在梅树下，懒洋洋地评剑，似乎并不明白郭芙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只是依赖。
郭芙又接住周芷若一剑，忍不住朝他扬了扬下巴，像等一句夸。
宁远果然笑了：“不错。”
郭芙脸上那点笑亮得藏不住。
黄蓉看在眼里，心里缓缓一沉。
无量山的路还没启程，红梅林里这场更近的风波，已经先露出了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