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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房里却还亮着。

郭芙坐在榻边,袖口卷到肘上,右腕一圈红痕被灯照得分明。

白日同周芷若试剑时,她明明已经落了下风,偏还抢上半步,剑柄磨破了皮。

回来后她只说“不疼”,被黄蓉一句“坐下”

压住,到底把手伸了出来。

药粉一落,郭芙肩头微微一缩。

黄蓉扣住她腕骨:“别躲。”

郭芙咬着唇:“又不是断了。”

“是没断。”黄蓉把药抹开,声音不高,

“周姑娘若真不收剑,你这只手今晚便不是上药,是接骨。”

郭芙低头看鞋尖:“练剑哪有只让不打的?”

黄蓉抬眼看她:“你是练剑,还是赌气?”

郭芙不作声。

窗外梅枝被夜风吹得轻响,屋里只有细布绕过手腕的声音。

黄蓉缠得很慢,一圈压着一圈,像把郭芙白日里乱撞的气也一并压下去。

“芙儿。”黄蓉忽然道,

“你今日为什么非要赢周芷若?”

郭芙立刻抬头:“我什么时候非要赢她?”

黄蓉看着她。

郭芙撑不过这眼神,又把头低下:

“她剑法好,我想试试。”

“你从小撒谎,先躲眼睛。”黄蓉把布头压住,

“这话骗不了娘。”

郭芙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黄蓉仍不急:

“宁远夸她一句,你心里就不痛快,是不是?”

郭芙脸上像被灯烫了一下。

“没有。”

“真没有?”

“他爱夸谁夸谁。”

郭芙用另一只手去扯袖口,越扯越乱,

“周芷若剑好,赵敏嘴厉害,王姑娘什么招都看得明白,哪一个不比我懂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黄蓉手指停住。

她只问了周芷若,郭芙却把那几个人全说了出来。

郭芙也听见自己说多了,嘴唇一抿,耳根红得更厉害。

黄蓉把布结系好,没有立刻放开她:

“芙儿,你是不是喜欢宁远?”

灯芯啪地爆了一声。

郭芙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像往常一样跺脚,想说娘胡说,想把这话当成一句玩笑顶回去。

可宁远白日里用剑柄敲她肩头的样子,昨夜把药递到她手里的样子,还有那句轻飘飘的

“这一剑像话”,都忽然挤到喉咙口。

越想否认,越说不出。

黄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沉,却没有逼得更紧,只把药瓶盖上:

“你年纪不小了,有些事不能只凭一时高兴。宁远这个人……”

“他怎么了?”

郭芙忽然抬头。

黄蓉一怔。

郭芙眼圈有点红,偏偏还撑着那股骄傲:

“他救过我,救过你,也救过许多人。我记着他的好,就一定是不该有的心思?”

“娘不是说记恩不该。”

“那什么才叫该?”郭芙声音压低,

“周芷若能看他,王姑娘能站在他身边说招,赵敏能同他斗嘴。她们都可以,我一看他,你就来问我是不是喜欢。”

黄蓉神色微变:“芙儿。”

“我说错了?”

郭芙站起来,袖口滑下去,刚缠好的白布露出一截,

“你们都当我什么都不懂。可我又不是瞎子。”

她顿了顿,那句话像剑尖抵在舌上,明知会伤人,却还是收不住。

“娘,你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也不一样。”

黄蓉的脸色一下静了。

这一静,比责骂还让郭芙心慌。

她本能地想后退,可话已经出口,退也退不回去。

屋里静得只剩灯火轻晃。

郭芙攥住袖口,声音发颤:

“你当年为什么会跟宁远走那么久?”

黄蓉垂眼看向桌上的药瓶。

瓷瓶旁有一小截剪下来的细布,雪白一团,方才还能遮住伤口,此刻却什么也遮不住。

郭芙等了片刻,越等越急:“你能问我,我也能问你。”

黄蓉慢慢抬头:“大人的事,不是一两句能说清。”

“那就是有不能说的?”

黄蓉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睛,原本要出口的训斥忽然卡住。

郭芙已经不是那个摔了跤只会哭着找娘的小姑娘了。

她会拿剑赌气,会因一句夸奖乱了心,也会在最不该问的时候,把刀尖递到母亲心口。

黄蓉把药瓶推远,指尖离开瓷身时微微发凉。

“我那时跟他走,”她声音低了些,

“不只是为了江湖上的事。”

郭芙呼吸一顿。

黄蓉自己也停住。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的灯好像都暗了一分。

有些旧事,她本不该对女儿说。

可若只拿规矩压住郭芙,这丫头只会更倔,更要把心思往宁远身上撞。

“宁远这人嘴上不正经,做事也常惹人恼。”黄蓉道,

“可真到紧要处,他会把人从原来的路上拉出来。娘那时以为自己看得清,也以为自己知道该停在哪里。”

郭芙盯着她:“后来呢?”

黄蓉没有答。

廊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过半化的雪水,到了门前停下。

母女二人同时收声。

郭芙站在榻边,脸还红着。

黄蓉坐在灯下,神情却已经收得极稳。方才那句

“后来呢”

被硬生生截在屋里,像一截断剑,谁也不敢先去碰。

门外传来宁远的声音:“黄帮主,郭姑娘睡了没有?”

郭芙的心猛地一跳。

黄蓉看了她一眼:“没有。”

门被推开一线。

宁远站在廊下,披着件深色外衣,左臂还缠着白布,右手拿着一只小木盒。

他本像是随手来送东西,进门后却看见屋中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冷静,一个眼红,眉梢顿时挑了起来。

“我来得不是时候?”

郭芙忙道:“不是。”

黄蓉同时道:“有事?”

两句话撞在一起。

宁远更觉得不对。

他看了看郭芙泛红的眼角,又看见她腕上新缠的白布被袖口压乱,心里只当她刚才被黄蓉训得狠了,便把木盒放到桌上。

“舒筋活血的药。明日若还练剑,擦这个快些。”

郭芙低头:“谁要你送。”

宁远伸手去拿:“那我拿走。”

郭芙立刻抬眼瞪他。

宁远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懂了,不拿。”

黄蓉淡淡道:“宁少侠夜里给姑娘送药,倒是周到。”

宁远听出话里有刺,却不知道刺从哪里来。他看向黄蓉:

“她白日伤成这样,我若不送,明日剑握不稳,你又要怪我教得太狠。”

“你倒知道她会疼。”

郭芙脸一下更红:“娘!”

宁远彻底糊涂。

他不过送一盒药,屋里却像刚走完一趟暗器阵。

黄蓉看他的眼神冷得太快,郭芙又恼又慌,连那句

“谁要你送”都不像真不要。

他咳了一声:“那我先走。药早晚各一次,别沾冷水。”

黄蓉没有留。

郭芙也没有开口。

宁远转身出门,脚步声沿廊下远去。

门合上的一瞬,屋里又静了下来。

郭芙伸手拿起小木盒,握得很紧,却不看黄蓉:

“我困了。”

黄蓉道:“药记得擦。”

郭芙点点头,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她像还想问那句“后来呢”。

可手指扣在门框上半晌,到底没有回头,只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

黄蓉独自坐在桌边,望着那截剪下来的细布,许久没有动。

廊外,宁远走出几步,也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蓉房门。

母女俩方才一定说到了他。

可到底是郭芙白日练剑,还是黄蓉嫌他管得太近,他一点也没摸准。

他只知道自己送了一盒药,反倒像欠下了两笔说不清的账。

梅林深处,雪从枝头轻轻落下。

屋里屋外三个人,都以为自己藏住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