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左臂缠着白布，右手折了一枝梅枝。
枝上花苞被他抹去，只剩一截细直的枝身，在雪地上划出两道线。
郭芙站在线外，把袖口压得很低，像怕人看见昨夜新缠的白布。
宁远看了她一眼：“手还能握剑？”
郭芙道：“能。”
“那就站左边。”
郭芙本以为他至少会多问一句疼不疼，结果只等来这四个字，心里一堵，偏又不肯显出来，拔剑站过去。
周芷若在右侧立定，剑未出鞘，先向宁远轻轻一礼：
“宁公子。”
宁远点头：
“周姑娘不必客气。今日不比输赢，你们两个一起攻我。郭芙抢先，周姑娘补后。一个急，一个稳，路上真遇见慕容家的人，别各打各的。”
郭芙立刻抬头：“为什么她是周姑娘，我就是郭芙？”
宁远用梅枝点了点她剑尖：
“因为你这一句已经顶嘴了。”
周芷若垂了垂眼，唇边一点笑意很快藏住。
王语嫣坐在廊下，膝上放着卷旧帛。
她没有翻书，目光一直落在雪地两道线之间。
宁远梅枝一横：“来。”
郭芙先动。
她第一剑仍快，剑锋贴着雪线刺出，带起一点碎雪。
周芷若慢半息，剑光从侧面压入，恰好补上郭芙太直的空处。
宁远脚步不退，梅枝先敲郭芙剑背，再挑周芷若剑锋。
两声轻响，一急一缓的两柄剑同时偏开。
“肩。”
郭芙还没反应过来，宁远已近前，指背在她右肩轻轻一按。
那一下并不重，隔着衣料，却近得让她看见宁远左臂白布上的结。
昨夜那盒药的气味像又从袖口里冒出来，熏得她耳根发热。
她肩头一沉，剑势也跟着松了半寸。
“你一急，肩就抬。”宁远道，
“别人不用看剑，看你肩头，就知道下一招往哪儿去。”
郭芙咬牙：“你说就说，动手做什么？”
宁远挑眉：“教剑不用手，靠眼神把你肩按下去？”
周芷若把剑横在身前，眼里笑意一闪。
王语嫣轻声道：
“宁公子按得对。郭姑娘方才若肩不落，第三招必露曲池。”
郭芙脸更红：“王姑娘，你也帮他说话？”
王语嫣摇头：“我说剑。”
宁远看向她：
“那你替她们拆。郭芙急，周姑娘稳，若我这一枝不是梅枝，是刀，该怎么接？”
王语嫣合上旧帛，站到廊边。
她不入场，只用帛卷点向雪地：
“郭姑娘第一剑太正，周姑娘不该补她剑锋，该补她身后半步。她往前，你就守她退处。敌人避开她，便会撞进你的剑。”
周芷若点头：“我试试。”
郭芙嘴上没说，脚尖却已经往前挪了一寸。
宁远笑了一声：“急什么？气还没顺。”
郭芙瞪他：“我气顺得很。”
“那就再来。”
第二遍，郭芙仍先刺。
周芷若没有同她抢快，只把步子收住半分。
宁远梅枝正要点郭芙腕脉，周芷若的剑影已从她身后斜递出来，不重，却逼得他必须换步。
“好。”
郭芙眼睛一亮，刚要翘起嘴角，梅枝已落在她剑柄上。
“她补得好，你得意什么？”
郭芙一僵：“我哪有得意？”
“眼睛都亮了。”
“那是雪晃的。”
宁远不理她，忽然欺近。
他身形极快，梅枝绕过周芷若剑锋，直逼郭芙身前。
郭芙回剑格挡，腕伤未愈，力道一偏。
宁远早看出来，右手顺势扣住她的手背和剑柄，带着她往外一旋。
剑光被他牵出半弧，正好截住周芷若递来的试剑。
郭芙被带得向前半步，几乎撞到他身侧。
她想抽手，一抽剑势就散，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推出去。
“不是叫你硬扛。”宁远声音落在她耳边，
“借我的力。”
郭芙耳根烫得厉害：“谁要借你的力。”
话虽如此，剑却已经顺着他手势斜斜推出。
两剑相交，声响清亮。
周芷若退半步，眼中微亮：“这一剑比方才顺。”
宁远松开郭芙的手：“像话。”
郭芙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胸口那股堵了一夜的气忽然散了些。
她明明还恼宁远当众扣她的手，偏偏那两个字落下来，又比什么都好听。
她抬起下巴：“本来就是我使得好。”
宁远道：“我教得好。”
“不要脸。”
“再说一遍，单手练五十遍。”
郭芙瞪他，却没真往后退。
王语嫣从廊下走下来，帛卷点了点雪线：“宁公子。”
宁远回头：“又看出什么？”
“你方才若教周姑娘，应该不会扣她的手带出去。”
王语嫣语气温和，
“她肩若抬，你会用梅枝点；她腕若偏，你会让她自己收。”
郭芙握剑的手一紧。
周芷若垂眸看着雪地，没有接话。
王语嫣又道：
“你对周姑娘客气，对郭姑娘严。可严得太近了。”
宁远咳了一声：“王姑娘拆招拆到人身上了？”
“招从人身上来。”王语嫣看着他，眼中有浅浅笑意，
“这不是同样教剑，是偏心。”
梅林里静了片刻。
郭芙脸上腾地红透，立刻道：
“谁稀罕他偏心？他就是找机会骂我。”
宁远把梅枝往掌心一敲：“我骂得不对？”
“不对。”
“肩还抬不抬？”
郭芙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王语嫣轻轻一笑：
“你看，她嘴上不服，剑已经记住了。”
郭芙把剑尖往雪里一戳：“我学得快而已。”
声音不大，却藏不住一点高兴。
宁远看见她这副样子，也笑了。
昨夜她拿药盒时眼圈还红，今日又能顶嘴，总比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强。
“既然学得快，”他扬起梅枝，“再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梅林里剑声不断。
宁远一人对二人，左臂不用，脚下却逼得两人连连换位。
郭芙的剑被他压住急躁，周芷若的稳被他逼出锋芒。
王语嫣只偶尔点一句，往往一句便落在关节处。
“郭姑娘别追他影子，追他落脚。”
“周姑娘慢半寸，别替她收得太早。”
“宁公子方才让了左臂，郭姑娘可以逼他左侧。”
郭芙立刻照做，剑尖一转，直取宁远左肋。
宁远险些被她逼退，笑道：
“王姑娘，你这是帮她还是拆我？”
王语嫣道：“我只说剑。”
郭芙趁他说话抢上一步。
周芷若也在此时补到她身后，两柄剑一前一后，逼得宁远不得不横枝格开。
咔的一声，梅枝被削去半截。
郭芙眼睛发亮：“你输了。”
宁远看着手里的断枝：“我左臂有伤，让你半招。”
“又赖伤。”
“伤是真的。”
郭芙下意识看向他左臂，得意收了半分：
“谁叫你逞强。”
宁远还没回嘴，王语嫣忽然转头，看向梅林深处。
那边红梅枝头落下一点雪粉。
她眉心轻蹙：“不对。”
周芷若已横剑：“有人。”
宁远手腕一抖，断枝破空飞出。
梅枝没入林中，传来一声闷响。
下一瞬，一道灰影从树后掠起，身法极快，朝偏院方向扑去。
另一侧，两个扮作山庄杂役的人同时转身，一人扬手洒出细碎寒光，一人直奔王语嫣。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剑声，刹那变成真杀机。
郭芙长剑先出，挡在王语嫣身前。
宁远身形一晃，断枝挑开寒光，眼神已经冷下去。
王语嫣看见灰影袖口一闪而过的青色暗纹，脸色微白。
“慕容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