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府的集市从晨光熹微闹到暮色四合,青石板路上满是挑着担子的商贩,南来的香料混着北地的皮毛气息,与海货的咸腥缠在一起,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
码头边停着十几艘番邦商船,桅杆上挂着五彩斑斓的旗帜,船员们正扛着一筐筐胡椒、宝石往岸上搬,账房先生拨着算盘,银锭落进铁箱的脆响此起彼伏。
——这是闽江府独有的底气,哪怕中原烽火连天,这里的银子依旧像闽江水一样,日夜不息地淌进府库。
老知府周砚堂站在府衙的了望台上,手里捏着边境送来的塘报,信纸都捏得褶皱成一团。
他望着远处码头的繁华,眉头却拧成了疙瘩,鬓角的白发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大人,该用晚膳了。”
随从轻声提醒,手里的食盒还冒着热气,是厨子新做的鱼丸,鲜得能鲜掉眉毛。
——这是闽江府的招牌,往常周砚堂总要就着黄酒吃两碗,可今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赣州府的匪患,查得怎么样了?”
周砚堂的声音带着疲惫,塘报上“边境三镇遭袭,粮草被劫,百姓流离”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回大人,那些贼人原是赣州府的流民,领头的叫‘过江龙’,据说早年在海上混过,最擅偷袭。”
随从压低声音,“他们占了赣州府的铜矿,又抢了官仓,如今竟有了数千人马,连赣州知府都被他们困在城里,传信求援的文书堆了半案,可中原战事正紧,哪有兵可调?”
周砚堂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墙上的舆图。
闽江府与赣州府接壤的边境线,像一条脆弱的丝线,此刻正被“过江龙”的爪子狠狠撕扯。
他派去的乡勇队昨日传回消息,贼人已经在两府交界的黑风口设了卡,专抢往来商贩,连番邦商船的补给队都被劫了两次——这是在打闽江府的脸,更是在断他的财路。
“再调五百府兵去边境,加派巡逻。”
周砚堂沉声道,“告诉各乡镇,把粮仓迁到府城来,百姓愿意搬的,府衙给安家费。”
“可是大人,府兵总共才两千,调走五百,城里的防卫……”
“城里有商队的护卫,有码头的水师,出不了乱子。”
周砚堂打断他,目光落在舆图上闽江入海口的位置,“怕就怕贼人不止想抢粮——
万一他们占了铜矿,又盯着咱们的海运,这是想把闽江府当成他们的银库啊。”
正说着,通判匆匆跑上了望台,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印的文书:
“大人!赣州府传来急报,过江龙派人送信,说要咱们‘借’十万两银子、五千石粮食,否则……否则就烧了咱们的码头!”
周砚堂接过文书,狠狠摔在地上。
文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嚣张的匪气,末尾还画了个滴血的骷髅头。
“反了他了!”
周砚堂气得发抖,他治下的闽江府,连新帝和瑞王都要给几分薄面,如今竟被一群毛贼要挟?
可怒过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中原乱局未定,新帝的兵马远在小青山,瑞王自顾不暇,指望谁来驰援?
暮色渐浓,码头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散落江面的星辰。
周砚堂望着那片繁华,忽然觉得这热闹里藏着刀光剑影。
他知道,这十万两银子绝不能给——一旦开了头,过江龙就会像附骨之疽,吸干闽江府的血。
“备笔墨。”周砚堂转身下了了望台,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给小青山的新君写文书,再给赣州府被困的同僚送封信——告诉他们,闽江府的银子,可以养兵,可以济民,但绝不给贼人一分一毫。这黑风口,我周砚堂守定了。”
随从应声而去,周砚堂望着案上堆积的账册,上面记着闽江府的富庶,也记着他肩上的担子。
窗外的夜市依旧喧嚣,可他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在闽江府的边境,悄然拉开了序幕。
赣州府边境的李家村祠堂里,烛火被酒气熏得昏昏沉沉。
过江龙盘腿坐在供桌前,油乎乎的手扯着只烤得焦香的鸡腿,大口撕咬着,油汁顺着下巴淌进敞开的衣襟里,混着汗味散发出一股腥臊气。
“哈哈哈!这闽江府的鸡,就是比赣州府的肥!”
他含糊不清地大笑着,眼角瞥见几个手下正围着个哭哭啼啼的村妇,伸手去拽她的头巾,更是乐得拍着桌子直响。
“给老子放开点!这村里的娘们,细皮嫩肉的,比咱们窝里的糙汉可强多了!”
旁边一个歪戴帽子的喽啰凑过来,献宝似的递上只玉簪:“龙爷,您瞧这成色!是从村东头地主家搜出来的,闽江府就是富,连个乡下地主婆都能戴这玩意儿!”
过江龙一把抢过玉簪,在手里掂量着,眼里闪过贪婪的光。
他想起半年前被赣州府兵追得像条丧家犬,躲在芦苇荡里啃树皮的日子,再看看如今满桌的酒肉、手下缴获的财物,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他娘的,早该来闽江府捞一把!”
他将玉簪揣进怀里,又灌了一大口烧酒,“想当年老子在海上讨生活,见了闽江府的商船都得绕着走,如今……”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老子手里有上千弟兄,还有赣州府的流民当本钱,那周老鬼要是识相,把银子粮食乖乖送来,老子还能让他多活几天!”
正说着,门外闯进个喽啰,手里举着张揉皱的纸:“龙爷!闽江府回信了!”
过江龙一把夺过信纸,粗通文墨的他眯着眼辨认着上面的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直到看到末尾“绝不给贼人一分一毫”几个字,他“啪”地将信纸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好个周砚堂!给脸不要脸!”
他霍然起身,腰间的弯刀“噌”地出鞘,刀光映着他狰狞的脸: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带三百弟兄,去端了闽江府边境的巡检司!老子要让周老鬼看看,他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