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这天,天刚蒙蒙亮,梁根下的营盘就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有点刻意。
寨门紧闭,两根合抱粗的骨白色硬木横在门后。
寨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影,缩着脖子弓着腰,风一吹就打晃,看着就像一夜没睡、心里发虚的样子。
寨子里头,空场上摆着五口大锅,锅盖盖着,灶膛里的火压得小小的,只有一线青烟慢悠悠往上飘。
除此之外,看不见一个人。
人呢?
人都在该在的地方。
寨墙根下的暗沟里,熊狼兵抱着兵器蹲成一排,甲片上罩着草帘子,眼睛绿幽幽的,兴奋得直哆嗦——被头狼一尾巴挨个抽过去,才老实了。
白玉人偶贴在寨墙内壁的阴影里,连关节里的微光都熄了,乍一看就是一排白玉石雕的摆件。
五鬼缩在粮车底下——大狐狸盘成个毛团,大公鸡把脑袋扎进翅膀,水獭四仰八叉,无面鬼贴着车板,老鬼头把长发收拢成一团、鬼火压得只剩绿豆大,远看像五堆没人要的杂货。
八百守军全部甲胄在身,在空帐里列队坐着,刀枪竖在膝前。
带队的千夫长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老兵都认得这个动作,这是临战。
伙房的烟囱倒是一天五顿地冒烟,冒得比平时还欢。掌勺的老王头一边烧火一边嘀咕:演戏就演戏,饭不能耽误。打完了,肉照样得炖烂乎。
九影不在营里。大影把自个儿摊成薄薄一层,贴着云的影子铺出去四十里,北边有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它的。
中军帐里,陈浩云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玫九站在旁边,怀里抱着账册,手指头把册子角都搓卷了:主上,你说……沙七真会来吗?
会来。陈浩云吹了吹茶沫,收税这活儿,跟矿上发饷是一个道理——到日子就得办。他沙七今天敢晚来半天,明天就有第二个部落敢拖税。
所以他不但会来,还得来得威风,来得横。
话音刚落,帐帘一挑,大影的影子从地上进来,聚成一小片比划——先是一片黄沙的形状,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来了。三十个,一个不少。陈浩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上工了诸位,演像点。
北边的地平线上,先是一线黄。
那一线黄越升越高,转眼就成了半边天——不是云,是沙。千万斤黄澄澄的砂子被无形的力量卷在半空,翻滚涌动,像一片倒悬的黄沙海,朝着梁根压过来。
沙海底下,三十骑。
坐骑不是马,是角蜥——一丈多长的沙黄色巨蜥,六条腿,头顶一根弯角,脚趾间的蹼踩在砾石上沙沙作响,信子一吐一吐带着细小的火星。
这东西是界外沙海里的超凡凶兽,等闲七八个汉子近不了身,黑风部拿来当骑兽使。
当头一骑,角蜥比旁人的大出一圈,驮着个精瘦汉子。
一身沙黄色短打,赤着两条黑瘦的胳膊,胳膊上缠满黄线似的纹路——那不是刺青,是沙暴神通修到深处,风砂沁进皮肉的。
沙七。界外沙暴鬼,成名四十年,黑风部收税队的头儿。
离寨门还有二里,沙七抬了抬手,半空的黄沙海缓缓压低,像一头巨兽俯下身子。
他看见了紧闭的寨门,看见了寨墙上那十几个缩头缩脑的人影,看见了空场上孤零零的五口锅。
沙七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砂子磨得发黄的牙,怂了。
身后的沙兵们哄笑起来。
上回那个不开眼的,还摆了一寨子兵呢,结果七爷沙暴一卷,现在他家地盘上草都不长!
三十骑卷着沙浪涌到寨门前,当头两个沙兵跳下角蜥,抬脚就踹门:开门开门!黑风部收税!
寨墙上探出魏瘸子的半个脑袋,脸煞白,声音发颤:各、各位军爷……稍、稍等,我家主上……更衣呢……
更衣?沙七在马背上嗤笑,爷看他是在里头换孝衣呢!
沙兵们又是一阵哄笑。
快点!沙七不耐烦了,一抬手,黄沙海猛地一沉压在寨墙头顶,砂子簌簌往下漏,数到十不开门,爷这沙海灌进去,把你们这破寨子连人带锅埋成个沙丘!
寨门吱呀一声,开了。
早这么着不就完了。沙七一抖缰绳当先入门,三十骑鱼贯而入,黄沙海跟着涌进寨子,在空场上方盘旋,把日头都遮成了昏黄色。
最后一个沙兵进门之后——
咚。
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门闩落下的闷响,在安静的寨子里格外清楚。
沙七回头瞥了一眼,没当回事。关门?关了好啊,关门说明怕,怕说明好拿捏。
他在空场中央勒住角蜥,慢悠悠扫了一圈:五口大锅,四下无人,只有中军帐的帘子动了一下。
帘子一挑,出来一个人。
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背着手,步子不快,身后跟着个抱账册的管事,还有个一瘸一拐的老兵油子,再往后是两个抱着托盘的纸人。
你就是新来的?沙七居高临下,拿眼角夹着他。
陈浩云。陈浩云拱了拱手,笑呵呵的,沙七爷是吧?久仰。
少套近乎。规矩懂不懂?
愿闻其详。
听好了。沙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平安税,你这营盘进项的三成,按月交;第二,新客孝敬,头一年加倍;第三——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借人。你这儿青壮,借我五十个,跟收税队走一趟。
借了……还吗?
空场上安静了一瞬。沙兵们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问出口的话。
沙七眯起眼睛,忽然笑了:看来你听说了点什么。那爷把话说明白——借了,就不还。三十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石头人的阿哥也这么借走的?
哟,连这个都知道了。沙七一点不慌,知道更好,省得爷费口舌。痛快点,交钱交人,爷今天心情好,让你这破寨子囫囵着过年。
陈浩云没接话。
他慢悠悠转过身,看了看那五口大锅,忽然问:七爷,你看我这五口锅,是干什么用的?
沙七一愣:什么?
席面。好酒好肉,一早备下的。我寻思着收税队大老远来一趟,要是懂规矩,进门就是客,先吃饭,再谈事。
可惜啊。他叹了口气,你不懂规矩。
沙七的脸沉了下来:小子,爷看你是不想囫囵着过年了——
我这儿也有三条规矩。陈浩云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三十里地界,从今往后姓陈。你们黑风部的规矩,到我这儿,作废。
第二根手指:第二,过路做买卖的,我抽一成,保平安。收税的——他笑了笑,不收。
第三根手指:第三,谁再敢在我的地界上提一个字,我就把他借走的人,一个不少地讨回来。
死一般的安静。
紧接着,沙七仰天大笑:好!爷在界外收了三十年税,头一回听见这么好笑的笑话——
笑声戛然而止。
那爷就先收你的脑袋,当这头一份的孝敬!
轰——
半空的黄沙海炸了。
千万斤砂子当头砸落,砸到一半化作亿万根黄亮亮的风刃,整个空场瞬间变成一口黄色的绞肉锅——沙暴神通,界外成名四十年的杀招,出手就没打算留活口。
同一瞬间,梁根四角,四面青白色的阵旗冲天而起,青白色的光幕拔地而起,眨眼合拢成一个倒扣的光碗,把整座营盘罩得严严实实。
再同一瞬间,天黑了。
不是日头被遮,是黑——一片墨色从云影里倾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抖开一匹无边无际的黑布,兜头罩住那片砸落的黄沙海。
黑的影,黄的沙,在半空撞在一起,亿万根风刃扎进黑布里,像石子扎进深潭,连个响都没翻出来,就被一寸一寸了进去。
大影,遮日。
什么东西——沙七瞳孔一缩。
成名几百年,沙暴过处只有他埋别人的份,头一回看见有人能把他的沙海整个兜住!
不等他变招,四面暗沟里五鬼扑出来了——老鬼头的鬼火卷着阴风贴地扫过,大狐狸专钻蜥群肚子底下,大公鸡低空扑棱着啄蜥眼,水獭一巴掌一头地拍蜥腿,无面鬼神出鬼没地掏裆下黑手。
三十头角蜥乱成一锅,刚要发力起跳,头顶上一张接一张白玉色的光网已经当头罩落。
白玉人偶不知何时立在了寨墙内壁,几十条手臂扬成一片,光网一层叠一层,网丝上流转的玉色光华专克变化——一个沙兵情急之下化作一蓬黄沙想遁出去,撞上玉光地一声又凝回人形,结结实实被裹成了粽子。
杀——!
熊狼兵掀了草帘子扑出暗沟,人立而起,骨白色的甲片上腾起血红色的兵气,连成片,在半空凝成一头血红巨狼的虚影,狼嚎声震得光幕起涟漪。
巨狼一个扑击,排头七八个沙兵连人带蜥被掀飞,撞在光幕上弹回来,还没落地就被第二层光网兜住。
黄的沙,黑的影,白的网,红的兵气——巴掌大一块空场搅成一锅滚粥,撞得阵光嗡嗡作响。
寨墙外三里,石林的方向,一排石头人齐刷刷站在岩柱顶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岩大站在最高那根岩柱上,眼睛里的幽光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片翻腾的彩色光雾,看着黑布一样的影子把半边天都盖住了,半晌,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石头话:
……幸好,咱们是来送礼的。
空场中央,沙七已经红了眼。
收税队转眼报销大半,他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两条胳膊上的沙纹全亮了,黄光大盛——
沙暴·吞城!
整个人轰然散开,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色龙卷,龙卷里亿万砂砾高速飞旋,发出鬼哭一样的啸声,所过之处地面被刮掉一层,光网被绞出裂口。
连大影的黑幕都被绞得往里凹陷——当年他就是用这一招,把一个不肯交税的部落连寨子带人卷上了天,落下来只剩一地血沙。
龙卷疯了似的朝寨门绞过去——打不过了,先撞开阵光跑出去,回头集结大军,把这梁根下的营盘从界外的地图上抹掉!
眼看黄色龙卷就要撞上那一线阵光——
一个人站在了龙卷前面。
青灰色的袍子,手里拎着一把旧镐头,镐刃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晶碴。
陈浩云。
龙卷里传出沙七狰狞的狂笑:找死——
陈浩云抬起镐头,平平静静地,朝龙卷里递了一下。
就一下。
没有光,没有火,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顺着镐尖递出去,一闪即逝。
黄色龙卷猛地一滞。
下一秒,散了。
亿万砂砾哗啦啦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沙雨。沙七从半空掉下来,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浑身沙纹黯淡,精魄上像压了一座山,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炸——
不对!青级不可能一镐头拍散他的吞城龙卷!
你不是青级……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是。陈浩云蹲下来,笑呵呵地看着他,如假包换,青级。
沙七瞪着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七爷,陈浩云拍拍他的脸,聊聊?
半刻钟后,战斗彻底结束。
三十个沙兵,一个没死——陈浩云特意吩咐的,全须全尾,就是捆得结实了点。三十头角蜥一头没跑,兵刃甲胄皮袋钱囊堆成一座小山。
玫九抱着账册在小山前转悠,眼睛亮得吓人:沙纹刀三十口,一口八百晶骨;沙蜥皮甲三十副,一副一千二;角蜥活的三十头,一头三千……七爷这口刀柄上镶着风髓晶,得单算……
你干什么?!沙七目眦欲裂,那是黑风部的军械!
现在是我的了。玫九头也不抬,押金。你们头人想赎,拿晶骨来;不赎,年关我拉关内卖掉。
她抬起头,冲沙七甜甜一笑:多谢惠顾。
沙七眼前一黑,差点气晕过去。
行了,给七爷和诸位军爷松绑。陈浩云摆摆手。
绳子解开,三十个沙兵瘫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站起来。
回去给你们头人带句话。陈浩云站在他们面前,还是笑呵呵的,第一,这三十里地界,我的。做买卖的欢迎,收税的别来——来了,押金照收,人扣下干活。
第二,这些年从诸部走的人,活着的,送回来;没活着的,给个说法。这事不急,我给你们头人一个月工夫,慢慢查账。
滚吧。
三十个沙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冲出寨门。角蜥没了,就靠两条腿,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沙七走在最后,走出二里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梁根下,青白色阵光还没撤,光幕上五色流光乱窜,像一锅还没凉透的滚粥。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再没回头。
寨子里,锅揭开了。
庆功宴!主上说了,全军加肉!
欢声雷动。熊狼兵嗷呜嗷呜围着锅打转,被头狼挨个抽尾巴排队;五鬼围着锅台转——大公鸡拿翅膀扇火,水獭帮着翻肉,老鬼头的鬼火在灶膛里钻进钻出,把老王头乐得直念佛。
大影从云影里收回来,在地上摊成一大片,比划黄沙海怎么砸下来、它怎么兜住、怎么一口一口吃掉,比划到得意处,影子还给自己配了个仰天大笑的造型。
千夫长端着一碗肉汤走到陈浩云跟前,欲言又止。
主上,属下出关时上头交代,说界外苦,让弟兄们熬着点……千夫长看了看那五口锅,看了看满营盘的笑闹,属下寻思着,回头写军报,这个字怕是写不下去了。
那就照实写。写:界外,有肉吃。
热闹一直闹到入夜。
陈浩云站在寨墙上望着北边。界外的夜空星星很淡,北边地平线上,那道闷雷似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隔着不知多少里地,震得人心口发沉。
近一线了。白天这一仗动静太大,那边,似乎也见了。
主上。玫九摸上墙来,清点完了,这一票折晶骨十一万七千——本金回来了小一半。
还有,玫九往石林的方向努努嘴,岩大他们在岩柱顶上站了一整天,看完了全程。刚才影卫回报——石林里火把全点起来了,百十号石头人聚在一块儿开会呢。
开完会呢?
开完会,玫九笑盈盈的,八成就该抬着东西上门了。石头人实诚,看完今天这一出,他们那位轻易不出石林的老族长,坐不住了。
陈浩云望着石林方向星星点点的火光,笑了笑。
让伙房备着点。盐,酱瓜,多备两坛。
北边的闷雷又响了一下。
他没理会,转身下墙,背影融进满营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