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邻居来了。
先是地皮在颤。值夜的哨兵以为是闷雷又近了,爬上寨墙一看,西北方向的砾石滩上,五个大个子正踩着晨光过来——每走一步,滩上的碎砾就跳一跳,脚步声闷得像敲空桶。
五个大个子,踩着砾石滩上的晨光,从西北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说是人形,倒不如说是五块会走路的巨石:一丈高下,浑身青灰色的岩皮,岩皮上有岁月风化的裂纹,裂纹里长着星星点点的石苔。
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脸是粗粗凿出来的五官,眼窝里两点幽光,走路的时候,关节缝里簌簌往下掉石屑。
走在最后的那个石头人,肩上还蹲着一只通体晶亮的小兽——正是龙骸滩上啃咬缇骑的那种骸晶耗子,在它肩头乖顺得像只家雀。
石肤部。界外土着的石头人。
他们在寨墙外二十丈停住,站定,不动,也不喊话。
领头的那个石头人,怀里抱着一块脸盆大的晶石,就那么抱着,站着,像五尊门神。
寨墙上可热闹了。换班的兵全涌上了墙头,熊狼兵在墙下列成两队,骨矛拄地;白玉人偶无声无息地上了箭楼,玉纹光网半张着;魏瘸子刀都拔出来一半了:主上,见不见?
陈浩云整了整衣襟,开寨门,粥抬出去。
就、就这么出去见?万一他们动手——
抱的是晶石,不是刀。陈浩云往寨门下走,上门抱礼的,没有先动手的规矩。再说——他笑了笑,真动手,影域一罩,他们就是五块石头。
话虽这么说,阵仗还是悄悄布下了。
九影的影子贴着地皮漫出寨门,在砾石滩上铺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箭楼上,白玉人偶的光网蓄而不发;熊狼兵在寨门内侧列成两队,骨矛齐刷刷拄地——门里门外,一松一紧。
玫九临出门前,还往袖子里揣了三样东西:账册、印泥、一小包备用的酱瓜。
用她的话说:谈得成,记账画押;谈不成,酱瓜也能再买一条路。
寨门开处,陈浩云带着玫九、魏瘸子,五人抬着一桶热粥,迎出去。
双方在寨墙外十丈处碰了头。
领头的石头人低头看看这三个人族,又低头看看那桶粥,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磨盘在磨:
两脚……的。你们,挖矿?
陈浩云点头,昨日刚到,扎营立寨,今日开矿。
石头人缓缓地说,是石头里长出来的。我们,是石头里生出来的。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石肤部。我叫,岩大。
陈浩云。陈浩云拱手,巡察总监署,界渊巡检。
岩大显然没听懂这串官名,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桶粥上:那个,香的。是什么?
粥。请你们喝。
桶盖揭开,热气腾腾。
五个石头人围着粥桶研究了半天,岩大伸出两根石指头,从桶里捞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咯嘣,咯嘣,把粥里没化开的米粒嚼得粉碎,咽了,然后闷声闷气地评价:软的。烫的。没味道。
得就着这个。玫九机灵,把随行带的酱瓜递过去。
岩大接过酱瓜,看了看,整个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嚼了,眼睛里的幽光亮了亮:咸的!这个好。
五个石头人,一桶粥,一碟酱瓜,蹲在砾石滩上吃得咯嘣乱响。
魏瘸子在旁边看得直咧嘴——那酱瓜碟子是陶的,岩大连碟子一起嚼了,还说这个壳,脆。
吃罢了,话就好说了。
说是吃罢了,其实中间还有插曲。
五个石头人分一桶粥,不会用勺——石指头太粗,木勺捏不住,一捏就碎。
最后还是魏瘸子看不下去,给他们一人舀了一头盔。
石头人也不嫌弃,捧着头盔,咕咚咕咚灌,灌完了把头盔还给魏瘸子,头盔里舔得干干净净,还沾着两粒嚼碎的石屑。
魏瘸子捧着自己那顶头盔,半天没敢往头上戴。
你们挖矿,岩大说,挖的是渊晶。渊晶长在风里,风是大家的,晶……谁的?
我的。陈浩云答得干脆,我扎的营,我圈的矿,我下的镐。谁刨出来,就是谁的。
岩大想了想,点头:理是这个理。黑风部,不这么讲。黑风部说,界外的矿,都是黑风部的。你们挖,要交平安税——三成。
陈浩云眯起眼,你们交吗?
岩大的石脸上看不出表情,可声音闷了下去,我们部落小,打不过。每个月,交三十筐晶碴。不交,他们就来砸石林——我们的石林,砸一根石柱,就少一个睡觉的地方。
玫九在旁边飞快地记。陈浩云蹲下身,跟岩大蹲了个平视,慢悠悠地问:岩大,我问你,你们石肤部,靠什么过日子?
捡晶碴,换盐。岩大说,石林里不长粮,我们吃石头,可娃儿们长身体,要啃盐石。盐,要跟啸月部换,跟过路的商队换。黑风部把商道看死了,盐越来越贵,晶碴越交越多。
商道看死了。陈浩云点点头,忽然笑了,那这样——从今日起,你们石肤部的晶碴,别交给黑风部了。拿到我营盘来,我照市价的翻倍收,盐,我按界渊口的平价卖给你们,不限量。
岩大眼窝里的幽光,倏地亮了。
他身后的四个石头人也骚动起来,石脑袋凑在一起,嗡嗡地嘀咕。岩大抬手压住他们,又瓮声瓮气地多讲了些家底:
部落三百多口,住在西北四十里的上古石林里,石头人就从石柱根下的石窝里生出来;能干活的一百二,剩下的都是没长硬实的石头崽,盐石就是命根子。
黑风部,有多少人?陈浩云问。
很多。岩大想了想,伸出石巴掌,翻了三次,三千口往上。他们的沙兵,吹着黑风走,风里裹着沙子,打在人身上,肉就没了。他们住在黑风原的沙堡里,沙暴一起,沙堡会自己走路。
玫九听得笔尖发颤,低声道:主上,这黑风部……比咱们想的难缠。
条件呢?他不憨,憨直和傻是两回事,两脚的头人,条件呢?
三条。陈浩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的地界——营盘方圆三十里——立规矩:不许抢,不许偷,做买卖抽一成税,守规矩的,我保平安。”
“第二,你们部落要愿意,可以出人给我做工——下矿、搬石、守夜,工钱照发,跟我营里的兵一个价。第三——
抽一成,保平安。岩大慢慢咀嚼这几个字,黑风部抽三成,不保平安,还砸石林。你抽一成,保平安——你怎么保?
好问题。陈浩云笑了,回头朝寨墙上努了努嘴。
寨墙上,九影的影子无声立起,铺开来,遮了半边天——大影的遮日瘾又犯了,可这回遮得正是时候。
晨光被影墙一滤,整片砾石滩暗了下来,影域的边缘,影丝如活物游走。五个石头人齐齐抬头,眼窝里的幽光齐齐一闪。
就这么保。陈浩云说,我这营里,骨头三百,玉偶五十,影子九个,还有一个穿红纸衣的——你们刚才喝粥的时候,它就坐在寨门楼上看着你们,你们没看见它,对吧?
五个石头人齐刷刷回头看寨门楼——门楼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面旗。岩大身上的石屑簌簌地掉了一阵。
看不见的,最吓人。岩大老实承认,你们的规矩,比黑风部的拳头,讲理。
第三条。陈浩云收起笑,一字一顿,黑风部来收税那天,你们站远点,看着就行。”
“看着我怎么打发他们——看完了,回去告诉你们族长,往后界外这片地界上,谁的规矩管用。
岩大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一丈高的石头人立起来,影子罩了陈浩云半个身子。
你的话,我带回去给族长。他说,族长问起来,我就这么说——新来的两脚,给盐,给工钱,不砸石林。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话,我白送你们,不要工钱。岩大指了指北方,黑风部的收税队,这个月二十五,到你们这儿。今天是二十二。
领头的叫沙七,黑风部的外管事,手下三十个沙兵。沙七收税,收完税,还要人——借壮丁,去北边。借走的人,岩大的声音闷闷的,没回来过。
借去北边做什么?陈浩云问。
不知道。岩大摇头,石脑袋摇得咯啦响,借走的人里,有我们部落的三个。我阿哥,也在里头。三年前借走的。
他抬起石巴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这里,有一块石头,一直是凉的。你们两脚管这个叫什么,我不知道。我们石头人管这个叫——石头凉了。
寨墙上下,一时没人说话。连魏瘸子都收了嬉皮笑脸。
陈浩云沉默片刻,缓缓道:岩大,回去告诉你们族长——二十五那天,看我怎么打发他们。看完了,咱们再谈这笔账怎么算。
五个石头人踏着晨光走了。走到半道,岩大又折回来,把怀里那块脸盆大的晶石放在寨门外,冲寨墙上挥了挥石胳膊——见面礼,差点忘了给。
玫九捧着那块晶石验了验成色,咋舌:主上,这块石头,成色比咱们昨夜挖的还好——石头人不会看晶,这是他们石林里压着的镇宅货,愣头愣脑就抱来了。
他手指头飞快一动,又算起另一笔账:主上,您方才许的那个价——翻倍收晶碴、平价卖盐——老奴算了算,这里头藏着一桩大便宜。”
“石肤部的晶碴是他们从石林风窝里筛出来的,成色杂,可里头掺着碎渊晶;界外没人会分拣,按碴收、按晶卖,一进一出,差价是五倍。”
“盐呢?界渊口的盐价跟厅城差着四倍,跟黑风部卡死的商道价,差着十倍——咱们平价卖盐,在石头人眼里就是活菩萨,在账上,还有赚头。
憨是憨,实在。陈浩云望着五个远去的背影,笑了笑,玫九,记账——石肤部,岩大,见面礼晶石一块,回礼:盐十石,酱瓜……两坛。
酱瓜记两坛?
记上。陈浩云背着手往营里走,石头人好这口。往后石肤部的买卖,八成是从这两坛酱瓜起来的。
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望向北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二十五,沙七,三十个沙兵,收税,还要人。
魏瘸子。
传令各营——这三天,矿照挖,操照练。陈浩云的声音淡淡的,二十五那天,关起门来,迎客。
关起门迎客?魏瘸子挠头,主上,门都关了,客怎么进?
门是关给外人看的。陈浩云往寨里走,客走到门口,看见寨门紧闭、寨墙上没几个人影,你猜他会怎么想?他会想:新来的怂了,怕了,关门装死——那他就敢大摇大摆地叫门,大摇大摆地进门。
进来之后呢?
进来之后,陈浩云笑了笑,门一关,瓮中——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没说完。
接下来的三天,营盘里忙而不乱。矿上三班倒,晶壁已经往里掘进了七丈,出的晶一日多过一日;骨工队果然是天生的矿工,骨头架子不知疲累,深巷里的进度比人工快了一倍。
操练也没停,熊狼兵和轮值的守军每日对练,白玉人偶在寨墙上把光网张开又收起,收起又张开。
伙房的烟囱一天五顿地冒烟——陈浩云特意吩咐的,二十五那天,全军加肉。
九影的影卫散出去四十里,把营盘周围的地形摸了个底透,回报画成了沙盘:哪里能伏兵,哪里有暗沟,哪片砾石滩底下是空的。
玫九把沙盘的活儿干完了,搓着手来问:主上,迎宾的席面……真备吗?
陈浩云头也不抬,好酒好肉备着。他沙七要是懂规矩,进门就是客;要是不懂规矩——
他笑了笑。
席面改庆功宴,反正不糟蹋东西。
玫九笑着去安排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主上,真不担心?三十个沙兵,一个沙暴鬼——界外成名的人物。
我担心什么?陈浩云翻着大影传回的矿脉图,眼皮都没抬。
他把图一卷,塞进怀里。
让他来。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界外的天上有了一层淡淡的星。
矿洞口透出火把的光,深巷里,骨工队的敲击声一下一下,隔着山岩闷闷地传出来,像谁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石肤部那片石林的方向,幽蓝色的光星星点点——岩大说的,石头人入夜要把精魄散进地脉里,天亮再聚回来。
更远处,北边的地平线上,那道闷雷似的脚步声又响了一线。
近了一线。
陈浩云站在寨墙上,望了那边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旧镐头——镐刃上还沾着今天新出脉的晶碴,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蓝。
来吧。他掂了掂镐头,轻轻笑了一声,界外的规矩,从你们这一拨开始,我给你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