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之战后的第二天,集市开得比哪天都早。
天没亮透,四条街的摊位就摆满了——昨天躲在避兵棚里的商客们,天不亮就涌出来抢摊位。
打过仗的地界,生意反而更好做,这是界外颠扑不破的道理:打赢的那一方,就是往后几十年的规矩。
谁都想在新规矩里,抢个先手。
辰时刚过,界口传来一阵骚动。
狼!狼来了!
守卡的纸人探头一看,拨算盘的手指头都停了——北边的砾石滩上,一队狼骑正不紧不慢地过来。
三十骑,骑的不是角蜥,是狼。通体银灰的巨狼,肩高八尺,四爪踏地无声,爪垫过处,砾石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霜狼。啸月部的战骑,踏霜而行,百里无声。
狼骑当先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蹲坐下来比石头人矮不了多少。
雪狼背上没有鞍,盘腿坐着一个裹在灰袍里的身影,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
灰袍人身后的狼骑,两两一组,抬着六口大木箱。
界口的商客们呼啦啦让开一条道。啸月部的狼崽子们平日眼高于顶,今日竟然抬着箱子进人地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啸月部,雪狼大巫。灰袍人在界碑前勒住霜狼,翻身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落地,求见这地界的主人。
声音沙哑,雌雄莫辨。
魏瘸子拄着钎子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大巫?什么大巫?
啸月部三百狼骑,祭司只能有一个。灰袍人摘下兜帽,就是我。
兜帽下是一张人脸——确切说,是一张介于人脸和狼脸之间的脸,五官是人的五官,眉眼却比人狭长三分,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瞳孔里像含着两弯月牙。
魏瘸子见过的超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是被这双眼睛看得后脖颈一麻。
等着。他扭头朝里喊,报主上——啸月部来人了!
请进来。
中军帐的方向传来一声,不紧不慢。
雪狼大巫进的不是中军帐,是集市。
陈浩云在集市口迎的客,没摆仪仗,没列队,就拎着半袋炒豆子,一边走一边嗑,像个逛集的闲人。
大巫?他隔着十步拱了拱手,稀客。吃早饭没?
吃过了。大巫的声音放缓,陈头人,久闻这地界的集市——先逛逛?
一路走,一路看。啸月部的祭司,狼的鼻子,一路走下来,看出了一身的冷汗。
它看见街口税卡的纸人拨算盘,一笔一笔,唱收唱付,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行;它看见公道台的钎子惊堂木,木头上全是磕出来的缺口——那是真用过、常用、天天用的。
它看见盐鼠部的老太爷蹲在集边上喝粥,粥免费,咸菜两文,老太爷掏钱掏得心甘情愿;它看见两个羽人商客为半尺摊位线吵到市正面前,魏瘸子三言两语断了官司,两边都服,拱手散场。
最让它心惊的是巡逻的熊狼兵。百十头熊狼,尾巴甩得跟小旗子似的,见了客商就凑上去闻,闻完了放行——它眼睁睁看着一头熊狼兵拦住一个商客,从人家货担底下叼出一把没报税的私刀。
商客脸都白了,熊狼兵却把刀往税卡一送,纸人登记补税,商客挨了句训,挑着担子继续赶集。
不抢,不夺,不借。界碑上的三行字,它一路走下来,看见的全是真的。
逛到街尾,大巫站住了。
陈头人,它忽然开口,啸月部在界外一百年,见过的地界没有三十也有二十。拳头大的地界,我们绕着走;刀快的地界,我们躲着走。
讲规矩的地界……它顿了顿,一百年,头一回见。
陈浩云嗑着豆子,没接话,笑呵呵地等她下文。
所以我多逛了这两条街。大巫坦率得很,礼物是真的,结盟的心也是真的——但我得亲眼看看,这规矩是立在碑上的,还是长在地里的。
看完了?
看完了。大巫点头,长在土里,扎根了。
这时候,它才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陈浩云三息。
昨日岭上,它看过这道青灰色的身影。隔着三十里,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把旧镐头,轻轻一递,黑屠的黑风磨盘就碎了。
今日离近了看,这人身上没有半分锋芒,青级的气息四平八稳,稳得……像一口古井。
可它雪狼大巫是谁?啸月部的祭司,能嗅魂魄的狼——它从这人身上嗅到的,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下沉着东西,沉得连它的魂嗅都探不到底。
陈头人,大巫收回目光,啸月部带了礼物。
六口木箱抬上来,一一打开。
头两箱,雪狼皮,六十张,张张完整,霜纹清晰——霜狼蜕下来的冬毛,关内一皮难求,缝成斗篷,青级超凡都射不穿。
中间两箱,月露草,冰封在玉匣里,草叶上还凝着露水似的月华——只在月圆之夜的岭脊上长,一年收不了几株,是淬炼精魄的圣药。
最后两箱,是活的。两只雪狼崽,眼睛还没睁开,在干草堆里拱来拱去。
啸月部的规矩,狼崽不送人。大巫道,狼是战友,不是牲口。这两只,是它们自个儿选的——昨日战后,这两只崽子在窝里冲着南边的方向呜咽了一整夜。狼崽认主,认的是它们自己闻出来的强者。
我们拦不住,只好送来了。
围观的商客们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啸月部送狼崽,这是把身家性命的交情往桌上摆了!
陈浩云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只拱来拱去的狼崽,伸手进去,一只狼崽立刻抱住他的手指头啃,啃得口水直流。
行,这份礼,我收。他站起身,拍拍手,大巫,里边请。
两只狼崽当天就在营盘里落了户,落户的过程堪称一场浩劫。
头狼围着干草堆转了八圈,鼻子抽得跟风箱似的——霜狼和熊狼兵,论祖宗八竿子打不着,可那股子狼味儿是通的。
两只狼崽也不怕生,睁开没几天的眼睛看见头狼,摇摇晃晃扑过去,抱着头狼的前腿就啃。
头狼僵在原地,尾巴都不会摇了。
百十头熊狼兵呼啦啦围上来,一只闻一口,闻完了集体嗷呜——得,狼群认亲,从今日起,营盘里多了两个祖宗。
夜里更热闹。两只狼崽不肯睡干草堆,一路拱进了陈浩云的中军帐,一只霸占了他的靴子,一只拱进了他的被窝。
陈浩云拎也拎不走——一拎就呜咽,呜咽一声,帐外百十头熊狼兵跟着嗷呜一声,跟拉了警报似的。
睡吧睡吧。他认命地把被子分给狼崽一半,老子堂堂界外地界之主,被窝分狼崽一半……传出去像什么话。
狼崽才不管,抱着他的胳膊啃得口水直流。
不急。雪狼大巫没动,陈头人,啸月部今日下山,除了送礼,还有一问。
集市的喧闹声小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昨日之战,大巫的竖瞳微微收缩,黑屠的三千沙兵,白羽家的三千新甲,三十里地界外,一战而溃。敢问陈头人——你图什么?
啸月部在界外活了一百年,见过太多外来的强者。有的图地,占了就走;有的图矿,挖空就扔;有的图人,掳够了就回关内享福。大巫一字一字道,你图什么?图多久?
这话问得诛心。
陈浩云没急,也没恼。他嗑了颗豆子,慢悠悠道:大巫,我先问你一句——你们啸月部这一百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大巫一怔:游猎,护商,谁的拳头大躲着谁。
躲到哪天是个头?
大巫沉默了。
你问我图什么。陈浩云把豆袋往腰里一塞,我图这个——
他抬手,划拉了一圈。划拉的是整个集市:拨算盘的纸人,扛货的石头人,巡逻的熊狼兵,还有满集的商客,盐鼠部的老太爷正跟人吹牛,说他进界那天喝的粥。
我图这集市长长久久地开下去。我图十年之后,啸月部的狼崽子下山,不是来掂量抢不抢,是来问——这一季的月露草,换多少盐?
至于图多久——他笑了笑,我死哪天,算哪天。
集市上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
大巫盯着他,竖瞳里的月牙明明灭灭,半晌,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这地界,可有什么忌讳?
忌讳?陈浩云想了想,有。不许骗秤,不许借人,不许动我的矿工。
啸月部的狼,不食嗟来之食。大巫道,我们不投靠,不收编。但是——
它从怀里取出一张兽皮,兽皮上烙着一幅地图,三十里地界、黑风原、啸月岭,画得清清楚楚。
结盟。大巫道,啸月岭与这三十里,结为买卖之盟。啸月部的狼骑,给你的商队护道;你的盐铁粮布,给啸月岭平价。”
“黑风部的仇,啸月部记了三十年——你断了黑屠的爪子,这份情,啸月部拿三百狼骑的蹄子来还。
往后这界外,狼与镐,一个鼻孔出气。
陈浩云盯着那张兽皮地图看了半晌。
护道抽几成?
大巫愣了愣:……一成?
半成。陈浩云伸出巴掌,护道是辛苦钱,不是买路钱,抽高了狼骑就成黑风部了。半成,但啸月岭的月露草、雪狼皮,走我的集市出货,我抽一成——这是卖方的规矩,一视同仁。
狼骑护道,买卖归买卖。
大巫盯着那只巴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像雪地里踩碎了一根枯枝。
它伸出爪子,爪垫在巴掌上一拍,狼与镐,一言为定。
岩翁被请来做了见证。老石头人蹲在兽皮地图前,石头手掌按上去,黄光渗入兽皮——石头人的见证不用签字画押,地脉记下了,比什么印信都牢靠。
往后要是有人想撕毁它,老族长拍了拍脚下的地,先问问地脉答不答应。
结盟的兽皮烙上两家的印记,当日下午就立在了界碑旁边,跟那块三条规矩碑并排。
商客们奔走相告——啸月部都跟这地界结盟了!黑风部算个屁!
黄昏时分,大巫告辞。临上狼背,它忽然回头:陈头人,多嘴一句。
黑屠关在你手里,黑风部不敢不来赎。但你要小心——大巫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凝重,黑屠背后那个关内腔的笑面人,昨日没死在战场上。啸月部的狼骑追了他三十里,追丢了。
那人遁走的时候,用的不是界外的路子。风遁,无声无息,狼的鼻子都嗅不到——是关内大户养出来的手段。
陈浩云眯了眯眼。
白羽家的暗线,跑了。跑回关内,会把这里的一切,添油加醋地报给白武斌、报给白锋——
跑了就跑了吧。他笑了笑,狗回去叫主人,主人迟早得来遛弯。
正好,我攒着不少话,想跟白羽家当面聊聊。
大巫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上狼,三十骑霜狼踏霜而去,百里无声。
夜里,玫九对账。
先报的是安置账。降兵一千五,按主上定的章程分了三拨:愿意回家的,发三天的干粮放行——散部出身的大都走了这条道,临走人人到界碑前磕了个头。
愿意留下吃饭的,编入工队,下矿的下矿,修路的修路,工分照算;还有一百多号当年被走的诸部青壮,玫九单独造了册,名册连夜抄了十几份,由纸鸢送往各部——人,一家一家地送回去,礼数做全。
主上,送人的花销不小。玫九拨着算盘,可这笔账我算得过来——人送回去一家,咱们的名声就扎进一部。这比打广告便宜多了。
再报的是进项账。
主上,今日大丰收——雪狼皮六十张、月露草两匣、狼崽两只,外加结盟带来的三桩生意:啸月岭的护道单子、月露草的独家代销、还有散部们看见结盟之后涌进来的十几桩新买卖。
雪狼皮我留了十张。她翻着账册,给您和帐里的老伙计们各缝一件斗篷——青级都射不穿的东西,穿在自己人身上才是钱,卖出去就是货。
黑屠呢?
关着呢,饿了两天,骂人的嗓门都哑了。玫九笑盈盈的,黑风部的赎人使者,估计三天后到——主上,开价多少?
开什么价……陈浩云望着案上那张啸月部的兽皮地图,手指头在黑风原的位置敲了敲。
让黑风部拿的花名册来换。一页名册,赎他黑屠一根手指头。
人要是死了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个印子。
拿黑风原的矿脉图来抵。
玫九拨着算盘把这条记上,忽然又想起一桩:主上,还有件小事——盐鼠部的老太爷今儿托人带话,说他们全族商量好了,想把部落迁到咱们地界边上来落户,不要庇护,就图赶集近。
准了。陈浩云头也不抬,界碑外五里,划一片盐滩给他们。往后这样的事儿不用报我——规矩之内,来去自由。
规矩之内,来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