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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诡界大老板 > 第1056章 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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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部的赎人使者,比预计早到了一天。

来的是个瘦高个,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沙黄袍子,骑一匹蔫头耷脑的老角蜥,身后跟着四个抬箱子的沙兵。

人还没到界碑,先打老远就滚下蜥背,一溜小跑,跑到界碑跟前,先给石碑作了个揖。

黑风部师爷,沙半城。他直起腰,脸上堆着笑,求见陈头人。

魏瘸子上下打量他:师爷?黑屠的师爷?

不敢不敢,沙半城赔笑,就是部里管账的,瞎管账的。

抬的什么?

赎金。沙半城拍拍箱子,晶骨三千块,风髓晶一百一十颗——这是鄙部头人……前头人,哦不,是被贵地界请去的黑屠头人的赎身钱,外加给各位军爷的辛苦费。

集市上的商客们呼啦啦围过来看热闹。剥皮之战才过去五天,黑风部就抬着箱子上门了——这戏码,比说书先生的段子还带劲。

晶骨三千?人群里不知谁嗤笑一声,黑屠一条胳膊都不止这个价吧?

听说那副黑铁重甲还挂在寨墙上展览呢,门票十粒晶渣,昨日我去看了一眼——啧啧,甲叶上的暗纹,关内大师傅的手艺!

小声点,人家师爷听着呢……

沙半城脸上的笑一层叠一层,心里把黑屠骂了八百遍——你说你惹谁不好,惹这位。

魏瘸子冷笑一声,扭头报进去了。

半晌,里头传话:让他进来。箱子留下,界碑外头开箱验货。

沙半城的笑僵在脸上:这……这不合规矩吧?

界碑上写着呢。魏瘸子拿钎子敲敲石碑,地界之内,不许骗。谁知道你这箱子里是不是晶骨?开箱,验完再谈。

沙半城没法子,只好当着满集商客的面,把四口箱子一一打开。晶骨三千块倒是真的,码得整整齐齐,光可鉴人。

啧啧啧。魏瘸子验完货,慢悠悠道,抬进去吧——抬到账房入库。至于赎人嘛,师爷里边请,我们主上在中军帐等你。

沙半城心里咯噔一下。

箱子入库了?那这赎金……还谈不谈了?

中军帐里,陈浩云正在喝茶。

案上摊着啸月部那张兽皮地图,旁边压着一本账册——玫九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借人总账。

沙师爷,坐。陈浩云头也没抬。

沙半城不敢坐,站着赔笑:陈头人,鄙部此番是来赎人的。晶骨三千块已经……

入库了。陈浩云放下茶碗,那是你们的罚款。

罚、罚款?

率军犯界,破坏买卖,惊了商客。陈浩云慢条斯理地数,界碑上写得明白,地界之内不许抢——你们三千人裹着沙暴冲进来,这不是抢是什么?罚款三千晶骨,便宜你们了。

沙半城的汗下来了:那……那赎人……

赎人另算。陈浩云把案上那本账册往前一推,我不要晶骨。

我要这个——你们黑风部三十年的花名册。

沙半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陈头人,这……这部中内务的册子,如何能给外人……

一页名册,赎黑屠一根手指头。陈浩云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二十页,赎他一双手。名册有多厚,你们头人的零件就能赎回去多少。

你要是嫌贵——他笑了笑,回去跟你们部里说,黑屠我这儿管饭,饿不死,就是想回家的时候,得麻烦他自己爬回去。

字咬得格外清楚。

沙半城的腿肚子转筋了。

他在黑风部管了二十年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横的,贪的,狠的,他都对付过。可眼前这位不一样——这位不要钱。

不要钱的人,最没法谈。

陈头人,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个路数,名册之事,小的做不了主。不过……不瞒您说,鄙部的规矩,是三十年前立下的,那时候部里也不是现在这个光景……这里头,有许多见不得光的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有好处。陈浩云打断他,我这人就爱翻旧账。

他翻开那本借人总账,慢悠悠道:我自个儿先翻了翻——剥皮之战,降兵两千三,里头一百一十七个,是当年被你们走的诸部青壮。”

“我挨个问了话,挨个记了档。石肤部十七个,藤甲部三十一个,羽人部十九个,盐鼠部九个,还有四十一个,是已经灭了的小部落的人——部落没了,人还关在你们黑风城的苦营里。

一百年份的账,沙师爷。陈浩云抬眼看他,你们借走的哪是人,一笔一笔,都是血账。

今日我就是来收债的。

沙半城擦着汗,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陈头人,实不相瞒——这的事,鄙部也是身不由己。人借走了,并不全在黑风城的苦营里……有三成,是要的。

上缴?陈浩云眯起眼,上缴给谁?

沙半城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界外深处。每个月圆之夜,黑风城往西三百里,乱风谷,有人来接——接走的活人,就没回来过。鄙部只管交人,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敢问。

帐里静了。

玫九的算盘声停了。

三十年。陈浩云缓缓道,一个月圆一次,一次多少人?

起初一月十个,后来一月三十个,这几年……一月一百个。沙半城的汗把袍子领口都浸透了,陈头人,这账真翻不得——乱风谷那一位,不是黑风部惹得起的,也不是……

他没敢说下去。

玫九。陈浩云忽然开口。

在算。女管事怀里的铁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子,三十年,按他说的数逐年往上加——头十年一月十个,中间十年一月三十,近十年一月一百……主上,总数一万八千六百。

一万八千六百个活人。玫九的声音也沉下来了,界外诸部加起来,总人口也不过十几万。三十年抽走一万八——难怪界外的部落越来越小,越来越不敢生崽。

还有一桩。她压低声音,乱风谷每月圆接人,三十年没断过——要这么多人做什么?挖矿用不了,当兵练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地方,人。玫九一字一字道,拿活人当粮,当料,当……祭品。

陈浩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这事先记下。名册的事,你回去带话——花名册、苦营的活人、乱风谷的交割记录,三样,换黑屠全须全尾。

少一样,黑屠就少一样。

还有,他敲了敲案上的兽皮地图,死了的人,拿东西抵——黑风原的矿脉图,先送过来。

沙半城连滚带爬地走了。

帐里,玫九捧着账册,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

主上,女管事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算了算——三十年,一月一百个,就算按最早的数算,这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上万个活人,送进了乱风谷,一个没回来。

陈浩云没说话。

他想起封了的那口深井,想起井底下那个一日两次呼吸准时得像更漏的东西,想起岩翁说的金色地脉里沉着大物骸晶,想起啸月部大巫临走时没说完的半句话——

这界外,水深。

水底下沉着的东西,恐怕不止他矿洞底下那一尊。

玫九。

记下——陈浩云望着地图上乱风谷的方向,一字一字道,乱风谷,红圈。比断刃那圈,再红三分。

三日后,黑风部的东西送到了。

花名册,三十年,三百六十页,一页不少——每一页上都按着黑风部的头人印,做不了假。

苦营里还活着的四十一个灭部之人,跟着名册一起送到了,个个骨瘦如柴,下蜥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乱风谷的交割记录,黑风部没敢给全,给了近五年的,六十页。

黑风原的矿脉图,倒是给得痛痛快快——七条矿脉的位置、走向、埋藏深浅,标得清清楚楚,还附了历任矿头的勘探手记。

对黑风部来说,矿脉没了可以再探,头人的手指头没了,可就真没了。

黑屠被放出地牢那天,三丈高的身子缩了一圈,黑色风纹黯淡得像蒙了灰。

他没敢看陈浩云,也没敢看寨墙上挂着的自家那副黑铁重甲——甲还挂在那儿,玫九说了,这是战利品展览,商客们参观一次,门票十粒晶渣。

滚吧。陈浩云挥挥手,回去告诉你们部里掌事的——往后黑风原做买卖,走我的界,守我的规矩。借人的账,一页一页,咱们慢慢算。

黑屠爬上老角蜥,跑了。跑出二里地,才敢回头。

界碑的方向,青灰色的身影还立在那儿,拎着那把旧镐头,冲他挥了挥。

像跟一个做完买卖的老主顾道别。

黑屠打了个寒噤,一鞭子抽在角蜥屁股上,再没回头。

当天下午,账房里,玫九把黑风原矿脉图摊开了。

七条矿脉,三条在黑风原腹地,四条在边缘——边缘这四条里,有两条离三十里地界不到八十里,啸月部的狼骑护道,一日可达。

主上,发财了。玫九的算盘噼啪响,这两条近矿,一条是沙金矿,一条是风晶矿——风晶是炼风遁符的主料,关内抢着要。按图上标的储量,两条矿开三年,年入百万晶骨打底。

矿是好矿,可怎么开,有讲究。陈浩云凑在图前,矿工的老本行上来了,手指头在图上划拉。

这条沙金矿,标的是露头皮层——黑风部历年都是刮地皮采的,暴殄天物。你看这走向,皮层底下三十丈必有一条主脉,主脉才是正经宝贝。黑风部这帮棒槌,抱着金山挖了三十年沙子。

先开哪条?

都不开。陈浩云把图一收,矿脉图是好东西,可咱们眼下人手不够,摊子铺太大容易闪腰。记下,入档——等啸月岭的护道跑熟了,散部的人手收拢够了,再一条一条来。

财要一层一层发。他补了句老话。

玫九笑盈盈地收图入柜,回头又想起一桩:主上,那四十一个苦营里出来的灭部之人,怎么安置?

老章程。陈浩云道,愿意回家的送回家,部落没了的……留下吧。工队、矿上、集市,哪儿缺人往哪儿补,工分照算。

他们部落都没了,没地方去。玫九轻声道,我瞧着,多半都会留下。

留下好。陈浩云望着窗外集市的灯火。

夜里,中军帐。

三百六十页花名册摊在案上,陈浩云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玫九在旁边念,岩翁蹲在门口听,岩大蹲在岩翁旁边,石头手掌捏得咯咯响。

名册上的字,一页一页都是血。

红柳部,一百二十口,十五年前全族走,半年后红柳部除名——人活着的,十七个,了。

青藤部,二百口,十年前走八十青壮,青藤部从此一蹶不振,三年前被沙盗灭了——那八十个人,了六十一个。

驼铃部……

玫九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她是管账的,见过无数的数,可这一册的数,每一个后头都是一条人命,一个家,一个被拆散了的部落。

陈浩云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翻页的手指头,越翻越慢,越翻越沉。

翻到第二百一十七页,玫九的声音顿了顿。

石肤部,岩山。她轻声念,三年前走,二十二月后,乱风谷。

岩大的阿哥。

岩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石头人不会哭,可他岩皮缝里的青白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暗得像要熄了。

石头凉了。半晌,岩大瓮声说,三年前就凉了。我早知道。

没凉。岩翁忽然开口,老石头人的声音又低又稳,进了乱风谷,不是死了——是。上缴去哪儿,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是还没定论。

帐里静了很久。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帐帘掀开一条缝,一只雪狼崽拱了进来,后头跟着另一只。

两只崽子摇摇晃晃走到岩大跟前,一左一右,挨着他的石头腿卧下了。

岩大低头看着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石头手掌抬了抬,悬在半空,半天,轻轻落下去,放在狼崽的背上。

狼崽唔了一声,往他掌心拱了拱。

岩皮缝里的青白光,一点一点,又亮回来了。

陈浩云合上花名册。

岩大。

你阿哥的账,我记下了。他站起身,把花名册递给玫九收档,声音平平静静的,乱风谷也好,界外深处也罢——账册上记着的人,一个一个,都得有个说法。

活人,我接回来。死了的,我讨说法。

这账翻到底,翻到天外去,也得翻完。

帐外,夜风掠过梁根,封井的方向,三尺观察口里透出一线温润的金光——

那东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