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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长安多丽人 > 第609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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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晏提着李师道的头颅站在院门口,血顺着刀脊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在月光下绽开暗色的花。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左手按在右肋——方才那一刀回旋斩杀李师道时,他自己肋下的旧伤裂开,此刻正往外渗着血。

“退后。”张晏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某是李英昙麾下百户长张晏,今夜要杀的李师道、李弘方父子,谁再上前一步,下一刀砍的就是你。”

李弘方的亲兵们当真顿住了脚步。

他们虽不认得张晏却听说过他,此人有个诨号叫万人敌。

曾是平卢军中的传奇人物。只是几年前,突然就没了消息。

他们看见张晏手中那柄陌刀——刀脊上“忠勇”二字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

平卢军牙将里有忠勇封号的?

那是李英昙的刀!

李英昙被杀不过月余,那刀如今握在一个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人手里,刀锋上还滴着节度使的血。

“慌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李弘方在亲兵身后暴喝一声,手中横刀已经出鞘。“放下我阿耶的头!”

他身形精瘦,动作却极快,刀光一闪便随着向前进攻的亲兵,劈向张晏的脖颈。

张晏侧身避开,左手提着人头不便格挡,右手的陌刀横撩而出,刀锋擦着李弘方的甲胄掠过,火星四溅。

两人在院中交手了七八个回合,张晏右肋受伤,左手还拎着一颗人头,动作比平日慢了两分,而李弘方的刀法凌厉刁钻,攻的全是破绽。

几个亲兵见主子亲自下场战斗,也缓过了神,恢复了战力,一刀劈下,刀刃切入张晏肩甲,划出一道血口。

张晏闷哼一声,陌刀一翻拨开众人的追击,后退两步,将李师道的头扔到地上,口中却笑了:“装什么大孝子!哪个做儿子的,深夜来见自己的父亲要穿甲胄?还故意等到我把人杀了才进院子?”

“妖言惑众,你放肆!”李弘方刀势不停,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一名亲兵终于绕到了张晏侧翼,一枪刺来。

张晏侧身避开枪尖,躲过李弘方紧随而至的一记劈斩,陌刀斩断一名亲兵的手臂。

都是平卢军的兄弟,但既然他们不听劝,那就别怪他出手狠辣了。

陌刀挥舞起来,密不透风,招招毙命,亲卫们一个倒下,李弘方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厉声大叫:“来人啊!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来人!”

就在此时,院门外的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晏心中一沉,以为李弘方的援兵已至,正待拼死一搏,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月光下传来——

“哟,这儿挺热闹的啊!孔孟之乡,名不虚传。父慈子孝,忠肝义胆!”

墨十七双手插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地跨过月洞门,身后跟着七八个神策君装束的护卫,一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提着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身后不远处的廊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是那些听到动静赶来救援的巡夜护卫。

李弘方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条通往侧门的小径——为了万无一失,他来主院前,是派了人出去求援的。

按计划,此刻应该有一队东城兵马营的人赶来接应,可小径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今晚吃得有些饱,出来消消食!”

张晏追到院门口站定,他肋下的血已经浸透了半片衣袍,却仍旧攥紧了那柄陌刀,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李弘方看了看身后的张晏,又看向‘兵强马壮’的墨十七,仓皇求援道:“裴校尉,救我!快杀了此贼!他就是刺杀裴中丞的张晏啊!此贼不知何故竟逃了出来,还闯入了节度使府中。”

墨十七咧嘴一笑,并不答话,只把手中刀往地上顿了顿。

“你……你做了什么?”李弘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跟他是一伙的?!”

墨十七朝张晏努了努嘴,“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某就是来追捕逃犯的。”

原来是他们!果然是他们!

“裴十七!”李弘方厉声喝道,手中横刀直指,“你身为朝廷使臣,竟敢插手淄青的家务事?你知不知道今夜之后,没了我父子的弹压,你和你那个堂兄裴度,一个都走不出郓州城!”

墨十七歪了歪脑袋,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哎哟,大郎君好大的口气。不过节度使府邸里发生了什么……谁又知道呢?大家都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估计得明儿早上才能醒。至于东城兵马营的那帮人嘛……刘悟将军听闻节帅已死的消息,已连夜率三千精锐,控制了各处城门,防止刺客逃脱。大郎君放心,节帅府也已经被围了,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弘方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怎样的圈套——他本想借刀杀人,再以“擒杀刺客”的名头接管府中兵权,顺势坐上节度使之位。

可今夜所有的步骤都被截断了。

城门关着,城外大营的兵根本不知道城里的情况,就是知道了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

更不妙的是,因为猜忌刘悟,父亲特召了刘悟都知兵马使回郓州过年,还拖着一直没让他离开。

“你早就算好了?”李弘方的声音沉下来,“你故意住进府里,就是为了等今晚?卑鄙无耻!好歹是河东裴氏的子孙,竟做出下药这等不入流的勾当!”

墨十七叹了口气,摊了摊手:“大郎君这话说的,我可是个大善人,不像你们,动不动就屠人满门!连忠心耿耿跟随了几十年的部将都下得去手。谁还愿意给你们卖命?你想想,他们睡一觉醒来,发现只死了主家,但自己小命还在,哪个不感激我?毕竟,我住进府里,是觉得你们府上的厨子做菜合胃口啊。不过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今夜,你们原本也不是无援可求!可李英昙和李公度不是都被你们杀了么?”

“李公度未战先怯,欲献地求荣,死有余辜——”

“得了吧。”墨十七打断他,“你恨的是他让你去做质子吧?何况淄青十二州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李家的了?你祖宗李怀玉不过一个高句丽仆役,若不是我大唐天子海纳百川,能有他如今的好日子?可你们呢?却不知感恩,臭不要脸地霸着这块地方不走了!”

李弘方孤注一掷地暴喝一声,横刀扑向墨十七——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刀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厉。

打不过张晏这个万人敌,难道他还打不过河东裴氏一个纨绔子弟么?

墨十七侧身一闪,轻轻松松化去了横刀的攻势,金铁交击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两人在月下过了七八招,李弘方的刀法确实不俗,但墨十七的身形飘忽不定,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刀势的间隙里,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你功夫不错。”墨十七边打边还有空点评,“就是实战经验少点。”

李弘方咬牙,又是一记横扫。

墨十七顺势后仰,刀锋擦着他鼻尖掠过,然后他猛地一矮身,手中兵刃自下而上斜挑而出,正刺入李弘方持刀手腕的筋络处。

李弘方痛呼一声,横刀脱手。墨十七顺势一脚踢在他膝弯,把人踹翻在地,刀刃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墨十七蹲下身,笑嘻嘻地看着李弘方,“大郎君,你说你非要跟我动手干嘛呢?小瞧我了不是?我抓捕逃犯,分明是来救你的啊!”

李弘方喘着粗气,左腕的血汩汩往外流,他瞪着墨十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不甘:“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谁让你们不知死活去招惹郡主的?”墨十七咧嘴一笑。

李弘方被按在地上,仍旧瞪着墨十七,咬牙切齿道:“你是刘绰的人?卑鄙无耻、手段下作!下药、偷梁换柱、勾结内应……若堂堂正正与某打一场,某未必会输!”

墨十七站起身来,把刀刃在衣摆上擦了擦收回鞘中,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我这个人吧,善!就成全你跟张晏堂堂正正打一场再抓捕逃犯吧!”

李弘方面如死灰。

见张晏往前走了一步,他朝着墨十七离开的方向大喊:“裴十七!你回来!你不是要抓了我——”

几声刀兵相击后,他的人头也噗通落地。

墨十七伸手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吹掉,看向匆匆赶来的阎王:“五郎,你说这人贱不贱?你不管他了,他又开始求救了!外头如何了?”

裴度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文官特有的从容:“刘悟将军已经控制了东门和南门,北门守将高晖也愿意归顺朝廷。如今全城四门皆已封锁。”

墨十七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身后的阎王挤了挤眼:“看见没?我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阎王翻了个白眼:阁主还说他变化大,他自己从回了裴家后说话不也越来越文绉绉了?

正说着,府邸东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墨十七收起嬉笑,快步走到府门口张望,只见一队黑甲骑兵正沿街而来,为首之人身形魁梧,甲胄上沾着夜露和尘土,马鞍侧边挂着一柄长槊,槊尖还凝着暗色的血。

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裴度面前,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刘悟,接应来迟,还请裴中丞恕罪!”

裴度伸手将人扶起,温声道:“刘将军来得正是时候,接下来,还要烦请将军接管城中防务。李师道既死,淄青十二州的归属,待朝廷旨意下来再做定夺。眼下要紧的,是稳住城中驻军,莫让城外各部生出异动。”

刘悟抱拳:“末将明白。如今四门皆已换防。东城外的两座大营的主将,一个是末将的旧部,一个是高晖的师弟,都是信得过的人。只要天一亮,末将便派人分头前往各州传达消息,只要朝廷不降罪,十二州内不会有一兵一卒妄动。”

裴度点了点头。

若不是有田弘正和李愬大军压境,他才不信刘悟会不跟朝廷提任何条件就归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