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悟没有吹牛,他只用了三天便稳住了局势。
李师道的旧部中,除了几个死忠被下狱收押,其余将领都在刘悟的软硬兼施下表示愿意归顺朝廷。
天公作美,易于保存。捷报送往长安后,李师道、李弘方、胡惟堪、魏氏几人的人头挂在城头近一个月后才随着裴度的使团一道回长安。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也沿着运河南下,送到了润州观察使府的案头。
李德裕读完信,将纸页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失败了数次却仍旧锲而不舍在在给女儿编辫子的刘绰:“郓州城易主了。李师道一家被张晏所杀,刘悟控制了淄青全境。裴中丞离开了郓州,就等朝廷的旨意论功行赏了。”
刘绰手上一顿,阿鸾刚编了一半的辫子又散了,小姑娘撅着嘴“哎呀”一声。
她哭笑不得地把女儿拉回来重新编,口中道:“刘悟动作倒是快。不过,讨伐淄青前,朝廷曾许诺‘部将有能杀师道以众降者,师道官爵悉以与之’。如今却要怎么算?杀了李师道的是一个朝廷钦犯。别说张晏,就是刘悟,淄青十二州之地,也绝不可能真就让他接着管了。否则不就白打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割据势力产生。”
李德裕笑了笑,“李师古对他有知遇之恩,因为这个,他被李师道猜忌了多年,眼见一个个老熟人不得好死,怕是早就想动手了。我猜朝廷会把淄青十二州给拆了。就算真要封赏,也最多只有三四州之地。对了,十七郎在信里还说,张晏这个人身手了得,他想收入狻猊阁。问你觉得如何?”
刘绰想了想:“他杀了李师道一家,解了朝廷不得不封赏淄青悍将为新任节度使的尴尬,武相公和裴中丞也没真的出事,说起来,功大于过。若裴中丞回到长安能替他请一道恩旨,赦免他以前的罪过,倒也不是不行。但朝廷重臣被刺杀,朝廷那边总要有个说法。他不好继续吃公门的饭,身手又那么好,去狻猊阁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德裕沉吟片刻:“张晏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只可惜未遇明主,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梳好了!”刘绰终于把女儿的辫子编好了,阿鸾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地跑到院子里去玩了。
刘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孩子们,声音轻缓却笃定:“二郎,我想在明州封地做两件事。头一件是扫盲,第二件是练兵。”
虽然扫盲对李德裕而言才是陌生的词汇,但更让他震惊的还是后者,他惊讶道:“练兵?”
练兵还要在封地里做,这不是乱臣贼子的行径么?
“大唐的府兵制早就名存实亡了,各地节度使手里的兵大多是将帅私兵。这样的情况不改变,就算削了淄青,还会有下一个李师道。削藩会变得没完没了。一支军队,最关键的是,得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刘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天边被暮色染成橘红的云层上:“是忠君、忠于节度使还是忠于国家?君主又是否等同于国家?类似的改制,我在河陇军中已经试着推行了,效果很不错。但始终有个问题解决不了。世家子弟当兵是为了建功立业,寻常百姓当兵为的只是吃粮。换而言之,谁给他们发钱粮,他们就是谁的兵。正因如此,如今河陇的兵才更愿意听我的。因为我给的饷银高,福利待遇好。因为我会做生意,府库充足。可若哪天我不做河陇节度使了呢?”
她看向李德裕,认真道:“说到底,如今的养兵制度,太过依赖于节度使的个人品格。而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权力大到一定地步,私心就难以控制。朝廷强大还好,稍一式微,各藩镇就不安分了。你能有什么好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么?”
她顿了顿,说心里话,她讨厌现在这个说乱不乱,说和平又不和平的时代。
若真是天下大乱的时代,她至少还能光明正大地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去称霸天下。
做女帝也不是不可能。
但现在,真是掣肘太多。封建王权统治深入人心,整个国家机器也还说的过去。许多事情她看不惯,却不能真正去改变什么。
她只能做个修补匠和救火队员,尽量让大唐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许多事情,其实都是观念问题。可受教育的权利,一直没有向下层百姓普及。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她管不了别人,至少可以从自己的封地开始做起。
“我想开办扫盲班,教我封地的百姓读书认字。”
李德裕很是惊讶,“你要教那些农户和鱼户读书认字?”
刘绰点头,“我在明州有封地,有盐场,有海贸,不缺钱粮。既然我有能力面向封地所有百姓推行免费教育,就可以做更深层次的试点。读书认字后,老百姓的生活质量也会不一样。再从这些年轻男女里招募一批人,组建一支部曲,配上突火枪,水陆都能作战。教他们军阵,按月发饷,不克扣粮草。明州沿海渔户多,组建水师最为合适。这是一支守土安民的卫队。神机营有多好用你也见到了,咱们这数次往返长安,若没有他们的护送,怕不是会有许多危险。”
如果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她只能以暴制暴。
李德裕没有说话。他看着刘绰站在窗前的侧影,暮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县主府屋顶上看她时的情景——他的绰绰,总是这样心怀天下。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聚集在我麾下的那些盐贩子赚了钱之后全都在买地。”刘绰皱着眉,“遏制土地兼并,你有什么好法子么?是,我知道,土地是好财产。可他们有没有想过,一旦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老百姓手里没了土地,会怎么样?我已经下了严令,凡是跟着我做精盐生意的人,家中人口不足十人,名下土地却超过一百亩的,就立马走人。”
“好。”他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下颌抵在她发顶,“可要我给你调一队熟悉海船的人手来?扫盲的夫子若是不够,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
刘绰笑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我已经给长安去信了。明慧女学这些年教出来的学生都能做扫盲班的夫子。教材什么的也好说,兰台书肆那边可以帮着印。我要让明州封地里的人,至少识得一两千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