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曲江池畔的柳色新绿,阳光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淮西已平,淄青归顺。前后一年有余,便将盘踞数十年的两大藩镇收入囊中。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李纯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和煦,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时,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松弛。
梁守谦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殿中百官屏息凝神。
“李愬,雪夜入蔡州,智勇兼备,以少胜多,生擒逆首吴元济。擢升山南东道节度使,加检校工部尚书,封凉国公,食实封八百户。赐紫金鱼袋,赏绢千匹、金百两、良马十匹。其麾下有功将士,俱着兵部依功叙录。”
李愬出列,跪拜,“臣李愬,谢陛下隆恩!”
“裴度,出使淄青,身处虎穴而临危不惧,不战而屈人之兵。擢升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金紫光禄大夫,封晋国公,赐绯鱼袋。赏绢二千匹、金二百两。”
“裴墨,郓州乱局之中,临机应变,护持使团众人,忠勇可嘉。着授游击将军衔,赐银鱼袋,赏绢五百匹、金五十两,另赐裴府‘忠义传家’匾额一方。”
裴家兄弟俩一起出列,谢恩。
李纯看了裴墨一眼,笑了笑:“听你大兄说,他在郓州能活着回来,你功劳不小。好好当差,别辱没了裴家门楣。”
墨十七又叩了一首,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臣叩谢陛下隆恩!臣不过粗通拳脚,全赖大兄提携、陛下洪福,当不得这般厚赏。”
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倒是把满殿的庄重气氛冲淡了不少。
李纯看他如此,也不禁莞尔。
起身退回班中后,墨十七垂着眼皮,嘴角却悄悄压了压。游击将军是个不高不低的散阶,挂着神策军的名头却不掌实权,既不会惹人眼红,又给了他在京中行走的便利。
挺好。
有了这个军功,他是不是可以给母亲请封诰命了?
殿中百官也是大吃一惊,谁能想到,那个在裴府东院里混吃等死的纨绔,竟有这等本事,跟着裴度去了趟淄青,回来就成了从五品的游击将军。这晋升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刘悟,临阵反正,大义灭亲,稳定淄青军民之心,使十二州之地秋毫无犯。擢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义成军节度使,封彭城郡王,赐实封五百户,钱二万贯,庄、宅各一区。其麾下将士,俱着兵部依功叙录。”
刘悟人在淄青,是跟随裴度归京的一个副将代为谢恩。
殿中又陆续宣读了对武元衡、李光颜、吕元膺、杨恕等人的封赏。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谢恩,直到赵滔的名字出现,让殿中不少人愣了一下。
他被授蔡州刺史,赐绯鱼袋,赏绢百匹、银五十两。
这个京官门不熟悉的名字,怎么突然就冒了出来?
陷敌多年,心系朝廷,传递情报、策反藩将?
这一手棋真是精妙啊!是陛下的手笔还是两位相爷的手笔?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有人兴高采烈,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松的是藩镇之患,更是自家前程。
李愬被一群官员围着道贺,凉国公的紫袍在金灿灿的日光下格外显眼。李光颜走在另一侧,与几名将领高声谈笑,声如洪钟。
再往后,刘悟派来的副将被人拉着问东问西,面红耳赤地应付着。墨十七则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队伍末尾,正蹲在道边逗一只不知道从哪个宫苑里跑出来的狸花猫。
武元衡走在最前面,他臂上的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走得不快,与李吉甫并肩而行。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裴度几步赶上来。
“武相公。”裴度拱手。
“裴相。”武元衡回了一礼。
裴度愣了一下,武相这称呼改得快了些,但迟早要习惯的。
走出一段路,武元衡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像把整座大明宫的春风都吸进了肺里又缓缓吐出来。
“怎么?”旁边的李吉甫问,“封赏不满意?”
“三郎,你还不了解我么?封赏倒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裴度脚步微顿,也侧头看他。
武元衡继续道:“从前平定李锜时,镇国郡主亲绘《浙西平叛图》,一众有功之臣都能单独成画一一笔法精妙,气韵生动。后来那画的摹本都在民间流传。可你瞧今日——”
裴度眼神也热切起来,“武相是说?”
武元衡压低声音,“少了功臣图啊。如今淮西、淄青两役,论功绩,论传奇,哪一件不比当年李锜那桩更值得入画?更何况——”他顿了顿,“咱们这些能活着回来的人,哪一个不是托了镇国郡主的福?蔡州的情报、淄青的内应,哪一桩没有她的手笔?可你瞧,封赏名单里,有她么?”
裴度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武元衡说到了点子上。
可郡主既是外镇命妇,又是河陇节度使,已是赏无可赏。陛下若在封赏朝臣的圣旨里提她的名字,反倒把她架在火上烤。
武元衡拍了拍裴度的肩,“裴相,你说,咱们几个私底下凑份子,请郡主帮咱们绘一幅《两镇平叛图》如何?不挂凌烟阁,就挂在政事堂侧厅。咱们自己出钱,自己请人,不逾制,不招摇。”
李吉甫知道他这是在明示自己了,笑了一下,”她那个性子,你我都清楚。她若想画,不用人请;她若不想画,八抬大轿也抬不来。当年李锜平定后她画功臣图,那是圣旨。如今她可是远在润州。”
裴度赞同,“是啊,镇国郡主如今人在润州。”
武元衡捋了捋胡须,“瞧你说的,郡主又不是不回长安了。再说了,郡主又不是没见过你我,功臣图在润州也是能画的,只要三郎肯帮咱们美言几句,郡主未必就不肯。”
三人说着话,已走到宫门外。各自的马车停在道旁,武元衡正要上车,李愬从后面赶上来,远远地喊了一声:“武相公!裴相!”
三人驻足回头。
走到近前,李愬又对着李吉甫行了一礼,“李相!”
看到他眼神里闪烁的光,李吉甫便知道这也是个想入画的。
“方才人多不便。两位相公,咱们这回立了功,封了赏,可有一件事,下官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哦?”武元衡挑眉。
“功臣图啊!”李愬理直气壮道,“当年平定李锜之后,镇国郡主不是给功臣们都画了功臣图么?”
武元衡与裴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笑意。
“三郎,你瞧,想让郡主帮忙作画的可不止我们二人。”
李愬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忽然咧开嘴笑了。
“怕了你们了!当初五娘可是已经教会了宫中画师的。”李吉甫挣扎道。
“那怎么能一样?”李光颜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同样眼神期待。
镇国郡主的画,他亲眼见过。画中人物,眉眼生动,几欲破纸而出。且郡主是什么样的人物?神仙下凡的人物,若能得她的丹青妙笔,待百年之后,子孙后代看了也得说一句’祖宗当年威风’。
李吉甫转身上了马车,“真是怕了你们了!”
润州,春雨落在青瓦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院中的芭蕉叶被洗得翠绿欲滴。刘绰正坐在廊下听雨声,菡萏在一旁剥莲子。四个孩子都没在身边,被乳母领着去前院听先生说书了。
李德裕从月洞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走到廊下收了伞,在她身旁坐下。
“长安来的?”
“嗯。”李德裕把信展开,念了一遍。
信是裴度写的,措辞客气而恳切,大意是:淮西、淄青两役告捷,朝中封赏已毕,然诸将私下议论,皆觉美中不足——无郡主画图以记功。若郡主得闲,可否不吝笔墨,为此次征伐中的有功之臣绘功臣图。
“若郡主应允,愿亲赴润州为郡主磨墨。娘子,意下如何?”
刘绰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武元衡磨墨?李愬递笔?裴度铺纸?这阵仗我可招架不住!”
她抬头看了李德裕一眼,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父亲都写信替他们说项了,这图自然得画。不过,只能是自画像,不能是功臣图,否则就是欺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