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躬身退去,殿门缓缓合上,气氛松快了不少。
正熙帝看向温以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啊,也未免逼得太紧了。他们三人虽圆滑世故,可话里也并非全无道理,你尚且年轻,这般锋芒毕露,在朝中树敌过多,日后行路只会更难。”
温以缇眨了眨清澈明亮的眼眸,一脸坦荡诚恳,轻声回道:“陛下,臣心中效忠的自始至终只有陛下一人,所作所为皆是为陛下办事。三位大人所说的顾虑,臣半点不怕,臣知道,身后总有陛下为臣撑腰。”
正熙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既已闹到这般地步,朕心中自然有数。只是你要明白,朝堂党争远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
温以缇点头,她怎会不知其中凶险?正因为清楚,才会选择此刻前来御前告状,牢牢占据主动。
她稍一沉吟,再度开口:“陛下,这两桩案子本就证据确凿,如今不过是看三司是否愿意秉公办理,说到底,最终决断,全在陛下心意。”
正熙帝眉梢微挑,淡淡瞥了她一眼:“你是在揣测,朕会轻易放过那些人?”
“臣不敢。”温以缇垂眸,语气沉稳,“臣只知水至清则无鱼,朝中有些人,纵然犯下大错,或许于陛下而言尚有可用之处,因此臣心中也有几分犹豫,不敢擅自决断。”
正熙帝忽然低笑一声:“好你个机灵的小丫头,将那三个老狐狸耍得团团转,到最后,定夺之权反倒握在你手中,还让旁人承你的情,心思倒是剔透。”
温以缇闻言,难得露出几分俏皮,笑了笑。
正熙帝收敛笑意,神色恢复了几分肃穆,“无妨,此案牵扯到何人,朕心中也早有定论。你们只管依照律法查明真相、秉公处置便是。此事无关可用与否,朕要的,是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温以缇神色一正,当即声音坚定有力:“臣,遵旨!”
自此之后,那两桩大案的后续处置,就容易多了。
正熙帝金口已开、态度明了,温以缇此前绕了偌大一圈,与三司三位主官虚与委蛇、反复拉扯,并非怯懦,也非较真,不过是摸不准帝王的真实心意。
她是怕那些涉案之人于陛下尚有可用之处,自己贸然出手,反倒坏了帝王的布局。
如今既得了陛下“秉公办理、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的准话,她再无顾忌,只安心守好自己的职责,按律行事即可。
眼下,温以缇正全心投入养济寺的事务之中。
开衙建署之初,各司人手虽已悉数到位,衙内却依旧一片忙乱,文书往来、人员调度、章程拟定,皆是千头万绪。
即便早已将各项事务划分清楚,交由诸位少卿分辖管理,温以缇依旧事事上心,整日埋首于案牍之间,只觉得身心俱疲。
常芙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终于忍不住上前轻声提醒:“姐姐,您如今已是养济寺卿,身为一司主官,为何还要亲自经手这些细碎琐事?”
温以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中带着几分茫然,显然未曾反应过来。
常芙见状,继续柔声劝道:“当年咱们在甘州时,姐姐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要事事亲力亲为、上下盯紧。
可如今养济寺统管全国之事,辖地之广、事务之繁,远非小小甘州可比。若依旧这般事无巨细、亲力亲为,非但自己累得精疲力竭,长此以往,更是不利于寺中规制运转。”
温以缇闻言,整个人骤然怔住,呆坐片刻后,才猛地回过神来,眼中豁然开朗。
是啊,她执掌一方权责太久,早已习惯了将所有事情都攥在自己手中,事事把控、件件操心,生怕出纰漏。
可如今身份不同、权责不同,格局亦该随之转变。
明明早已将权责分工明晰,她却依旧困在旧日的行事习惯里,不肯放手,这般一来,不仅累垮了自己,也耽误了真正该由主官决断的案件。
想通此节,温以缇轻轻放下手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多亏了你提醒,”她看向常芙,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是我钻了牛角尖,忘了身份之变,险些因小失大。”
温以缇也强逼着自己松快下来,她抬手揉了揉肩颈,看向常芙忽然语带调侃地开口:“阿芙,前段时间不是说正盯着订婚的日子吗?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常芙与周小勇本就定下今年成婚。此前周爷爷已亲自登门温家,与温家长辈正式会面,细细商议过两个孩子的婚事细节。
原本打算依照礼制走完全套婚嫁流程,可常芙生怕动静太大惊动常家人,突生变数,便决定可以不删减,但只加快了婚事进程。
常芙指尖一顿,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随即勉强笑了笑:“定在八月了。”
这话里的不舍,温以缇一眼便看穿了。
她拉过常芙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放软:“傻丫头,咱们两家本就住得近,就算嫁去周家,日日回来也是一样的。小勇那孩子性子敦厚,不会介意的。”
常芙轻轻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着,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嫁人了……有些……”
温以缇轻声安抚道:“周爷爷与小勇都是咱们相识多年的人,知根知底,不是盲婚哑嫁,不必太过忧心。”
她怕常芙再陷在愁绪里,轻轻咳了一声,顺势转开话题:“对了,巧娘那孩子如今如何了?”
常芙回道:“京里开了好几家女学,我便把她送进去读书了。那孩子格外上进,每日下学回家,先帮着家里打理琐事,才肯安安静静坐下看书,从不偷懒。”
温以缇微微挑眉,淡淡笑道:“这性子,倒一点儿也不像常家人。”
常芙垂眸叹了口气,“常家人向来不把女儿放在心上,即便那钱氏对巧娘偶有几分惦记,也浅得很。她也只来看过她几回,可每回说着说着,便要巧娘多顾着娘家、多帮衬兄弟。”
温以缇微微皱眉,这段日子被养济寺的事务缠得分身乏术,倒是许久不曾过问身边琐事。
沉吟片刻,她开口问道:“祖父先前不是给常峰寻了份差事?他如今在何处当差?”
常芙略一回想,轻声答道:“老太爷把他安排在邻近县衙户房做个小吏,平日里便是帮着整理户籍田册、抄写赋税账目,偶尔随同主事下乡清查田亩、核对户数。”
温以缇闻言微感意外,轻声叹道:“这差事看着不起眼,实则并非全然清闲,里头还藏着油水。”
常芙轻轻点头,心中也明白县衙小吏的门道。
温以缇略一思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浅笑着道:“看来祖父也是存了帮衬你的心,更是想借着这份差事,轻轻拿捏住常峰。日后常家人若敢上门纠缠,寻你的麻烦,只需一句话,常峰这差事便立刻保不住。”
常芙一时怔住,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老太爷……竟是这般打算的吗?”
温以缇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笑意温软了几分,语气笃定:“自然。你如今已是温家护着的表姑娘,祖父这般安排,全是在为你往后铺路,断不会让人随意欺辱你。”
常芙心头一热,鼻尖微微发酸。
曹州、靖州两桩大案,很快便有了后续。正熙帝亲手拟下的圣旨被快马传往各部。
内阁阁臣围坐案前,快速核审着案卷与处置名单。
曹州一案,核心是曹州知府周立德、户部主事李茂及当地漕运官王千户勾结成势,侵吞赈灾粮款、以次充好。
曹州朝廷拨下三十万两赈灾银、十万石粮草,本意是救百姓于水火。可周立德与李茂暗中勾结,将赈灾银大半截流,又从漕运衙门买来陈腐霉变的粗粮、掺沙的糙米,冒充新粮发放。
王千户则借着漕运押运的便利,私扣三成粮草转卖牟利,只留下不足七成的“赈灾粮”送往曹州。
百姓拿到的是难以下咽的霉粮,饿殍遍野时,周立德等人却将银钱粮草中饱私囊,周立德扩建宅院、纳了数房妾室,李茂则囤下良田千顷,王千户更是靠着赃银买通关节,妄图升任漕运同知。
圣旨下达的第一刻,相关人等便奉令出动。周立德在曹州知府衙门被当场拿下,衙役从其书房暗格搜出百万两银锭的账本、与李茂的往来书信。
李茂在户部银库前被擒,清点时发现其私藏的赈灾粮款账目与国库对不上。
王千户则在漕运码头被围堵,其船上载着的转卖其他地方粮草尚未脱手,人赃并获。
三人被连夜押解入京,同党曹州同知、漕运百户等十余人,也被各地巡抚、按察司逐一抓捕,无一漏网。
涉案的二十余名官员,革职流放或押赴刑场问斩,侵吞的银粮尽数追缴。
曹州百姓拿到了补发的新粮与赈银,哭谢之声传遍街巷。
靖州一案,比曹州更显惨烈,主谋是靖州总兵张万山、当地乡绅刘老栓及人贩子团伙头目黑虎,背后牵扯出官商勾结的人口贩卖网络。
张万山借着总兵身份,暗中庇护黑虎的人贩子团伙。黑虎团伙在周边村镇掳掠妇女儿童,多是三四岁的孩童、待嫁的少女,甚至连官员家的仆役都被掳走贩卖。
刘老栓则充当“中间人”,将掳来的人贩子转卖给江南、岭南的富商大户,或送入青楼、矿场,被拐之人稍有反抗,便被毒打致死,尸体抛入荒野。
据黑虎团伙落网后招供,近一年间,靖州及周边被拐孩童超三百人、妇女百余人,其中半数惨死途中,幸存者要么沦为矿奴,要么困于青楼不见天日。
张万山则靠着人贩子送来的贿赂、 人口贩卖分成,大肆敛财,其府邸藏着数十名被掳来的女子,还妄图将功劳推给下属,掩盖罪行。
圣旨一到,地方驻军等联手行动。
黑虎团伙在靖州郊外的窝点被端,二十余名团伙成员全部落网,搜出被拐孩童二十余人、妇女十余人。
刘老栓在自家庄园被擒,庄园内藏着的数十名被拐者被悉数救出;张万山则在总兵府被围,其私藏的人口贩卖名册、贿赂账本被一一搜出,铁证如山。
涉案的张万山被革职抄家,判斩立决;刘老栓及核心人贩子成员判凌迟;包庇的地方驿丞、典史等十余人革职流放。
江南、岭南的买主也被各地官府追查,尽数抓捕。
被拐的三百余人中,虽有半数不幸离世,但幸存者皆被送回靖州,由养济寺安置、寻亲,晋州百姓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