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海岸,在东方的尽头,居住着上古瑞兽白泽一族。白泽族长与你父亲交好,他定会收留你的。这也是……夫人给你寻得退路。”
温暖的晨光洒下,哭到力竭的小承桑,依在柳长老的怀里,抽噎着。
海浪哗啦啦地,偶尔会卷上她的小腿。
小承桑望着海边,波光粼粼简直没有尽头。
姑姑,什么时候醒来呢?
她瞧了好一会儿,又觉得无聊,没入后方的黑林,捡了堆柴火,堆在沙滩上。
小承桑施展点火的术法,她感到很奇怪。
在私塾练习时,怎么都能施展出来,为何偏偏此刻点不燃了。
小小的身影捣鼓着,不出几时便把脸颊搞得黢黑。
她点不燃火,又靠在柳长老怀中。
承桑不懂何为悲伤,更不懂何为急切地逃亡。
一切发生地太快了,她渐渐把这当一场噩梦处理。
死去地尸首,不久便迎来海兽的垂涎。
躲在悬崖岸下的食人鱼游来,正想大口吞下岸边的硕果,却被承桑的魂质,吓得四窜。
承桑,怀着不同的东西。
白花花的泡沫冲刷着承桑的衣角,她感到冷便把自己缩在一块,悄悄睡去。
直至,抚阳高升穹顶,拍浪的岸,送来了一人。
“小承桑。”空灵的声音,像铃铛一般落入她的耳中。
承桑睫羽拍了拍,挣扎开朦胧的双眼。
眼前之人,身躯透明,笑容可掬。
祂的影子笼罩着承桑,仿若泡沫一般把她圈住。
“你是谁?”承桑抬首,按照父母所教那样,警惕外族。
立于海上的神女倾颜一笑,指尖对着一侧的尸首一点,如荧光般的球体,瞬间将尸首包裹。
神女道:“世间凶险,你遇此劫难并非吾之所愿。天下将要不稳,吾只寻出一刹时辰,降临此地为你指引。往后,便要靠你自己了。”
话语落下,原本死去的柳长老忽而抽了抽手,半垂的睫毛抖动,睁开的双眼,灰暗的瞳色流转起浅金色的光辉。
“柳姑姑!你醒啦!”
承桑全然没听一侧之人说什么,见到柳姑姑便欣喜地抱上去。
柳姑姑略显错愕,方才还在亡界的自己,怎么回来了?奇怪的是,全身的力气也恢复如常。
承桑跪在她身侧,欢呼雀跃到吵闹。
而她,顺着盖住小承桑的影子望去。
“您是……”柳长老踉跄起身,目光凝向神女。
“你不必知晓吾是谁,吾允你七日浮光,将她送去安全的地方吧。切记,七日后,你会重新回到亡界,不再归来。在此之前,务必将她安顿好……”
神女做好了即来即走的打算,话语讲到最后,淡的像风声。
她消失了,重回天穹。
柳长老瞧着她离去的光弧,虽然仅有短短几刻,却足以分辨此人是谁。
她喃喃道出两字:“天神……”
此为她的推测,亦是结论。
小承桑此刻便趴在脚边,环着她的大腿。
她自然看得见这位神女,不过却不敢多搭理。
“柳姑姑,她是谁呀?”
“她呀,是天上——神印?”柳长老欲要解释,回首过来,浅金的双眼便窥见了小承桑额间的神钿。
柳长老蹲身下来,瞧个仔细。
瞧清那额间之物后,柳长老难以置信,感叹连连。
“夫人说的是真的,您真的是神之子。”
“神之子,那是什么?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阿娘啊,我想她了。”小承桑揉起眼睛,犯着困。
“您若是神之子的话,便不会死了。难怪,夫人安心把你塞给我。”柳长老沉浸在自己的话意里。
待回过神来,小承桑已经像拥抱抱枕一样,挤入她的怀中。
温暖软糯地人儿扑来,柳长老悲沉地面目,总算挂上一丝笑,她顺势抱起人,沿着海岸走去。
重回阳间,她知晓该去往何地,东方海的尽头,白泽一族。
约莫日暮之时,承桑在悠悠荡荡的背脊上醒来。
柳长老背了她一路,这会儿正巧行至高山之中。
“姑姑,您怎么发着光呀?”
承桑揉揉眼睛,又看向夕阳。
坠日没给她镀一层金啊,真是奇怪。
听她醒了,柳长老便寻到一处树下,把人放下。
她解释道:“姑姑是特意回来陪阿桑的,所以发着光呀。”
“姑姑离开了么?可你还在这儿啊。”
闻言,柳长老没急着回答,而是一同依着树坐下,把包袱里头摘得果子取出一个递给小承桑。
小承桑与柳姑姑的关系亲近,果子一递来,她便毫不犹豫的吃下。
柳长老抚摸着她的小脑袋,温柔缱绻。
“阿桑,姑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啊!阿桑最喜欢听故事了。”
“好。”柳长老偏头一笑,温柔地能拧出水来。
她款款道出那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鸿蒙伊始时。这片巍峨地土地上,诞生十二创世神。”
“是祂们创造了天地,构建了山川河水,以及你的小果子。”
“神明们执掌天地,各有神权。祂们主掌之事皆不一样,互不干扰。而在这群神明中,有一个例外。一位名为女泽的神明,十分苦恼。”
“她苦恼什么呀?”承桑问着。
“她苦恼啊,自己诞生后,却并未有神权降临。而其他的神明,皆有自己所掌之物。这份苦恼让她日日月月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日,她于一处湖畔边静坐,独自喃喃时,下意识揪起一块湿土,照着自己的模样,捏出了人形。”
“便在这时,奇迹降临了。她的法术意外流入泥人之中,窜入他们的心口。突然地!这群泥人活了过来,成为一个个能走能跳,能说会道的人类。”
“女泽神为此大惊不已,惊愕连连。泥人们在获得生命后,便向她道谢,并祝福她终于寻到自己的权能,还称呼她为‘凡子天神’。”
承桑的果肉记在口中,她举着手抢答道:“阿桑知道!她是我们的神明,阿娘经常给我讲十二神明的故事,阿桑都知道!”
柳长老莞尔一笑,“阿桑记得不错,但这个故事,还没完喏。”
“没完?”
柳长老继续道:“在凡人被创造后,女泽便把凡人放入大陆,也就是此刻我们脚下所踩得的地方。但是,早在凡人出现之前,天地间便已有许多灵物。盘桓在大陆的凶兽太多了,而空无一长的我们,只能任人宰割,就同阿桑现在吃的果子一样。”
“我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一旦被抓住,只有沦为凶手果腹的下场。”
故事往恐怖的方向发展,承桑渐渐不敢吃了。
柳长老注意到,却并未安慰她。
反倒,她将恐怖的气氛,渲染到底:“我们变成果子,海里的鱼、林中的豺狼,他们想怎么吃我们,便怎么吃。”
“阿桑不想听了。”承桑悄悄果子放下,环抱起自己。
小少主年岁尚幼,这些是听不得的。
但柳长老明白,她必须讲。因为,这是她能为少主,做的最后一件事。
柳长老把人抱住,用温暖的怀抱,化解她的害怕与寒颤。
她道:“由于我们太过软弱,手无缚鸡之力。创造我们的女泽,便无法忍心看下去。于是,祂匆匆下凡,为所有大陆上的凡人,各自赋予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这种能力,就如同天神们执掌的神权一样,各有不同。”柳长老忽而举起手臂。
她翻过掌心,一条条绷直的丝线,含着夜色映在她的脸上。
一根根在月空下勾勒出的线条展出。
“我们命运一族所拥有的能力,就是因果线。”
“因果线?私塾上老先生好像说过。哥哥姐姐们都能召唤,但阿桑却一直无法施展因果线。”
柳长老搂着小承桑,捏了捏她软糯的小脸蛋。
“那是当然了,因为我们少主是不可多得的天之骄子,私塾都是跳着上的。但因果线,一定得是到了年龄,才能打开。少主因此不会,很正常。”
打趣完后,她又道:“这因果线呀,即为因线与果线,它们分属两端,却又彼此相连,代表着每个人的命运。”
柳长老的术法开始变化,用线拼出一个个小人,形同皮影戏。
“一个人的命运中,越是亮堂的丝线,便越是无法撼动的存在。因为那是这个人,此生必须走过的劫难或是幸福。而我们命运一族,天生便能窥见他人命运丝线,看清每个人此生的走向。”
“这种能力,就像一本唯有我们能开启的书,而我们能通过翻阅书页,来知晓他人的人生。同时,作为翻书者,我们也拥有、执笔的能力——”
忽而,柳长老沉下声来:“小承桑,你切记,永远不要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任何一个人。因为我族 ,是人人喊打,又人人哄抢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