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凡间——
位于山原之内的莫林,日升前的黎明时刻,承桑于软榻上苏醒。
她清醒的很彻底,对方才遇见的人,并不视为一场梦。
承桑坐了起来,凉风在窗外呼啸,撩动帷幔时,她盈盈一笑。
救世。
多么可笑啊。
天外的黎明将歇,承桑放眼望去。
我从地府中爬过来,用尽了无数的鲜血,喊坏了无数次喉咙。
现在你才出现,已经晚了。怎么会愚蠢的认为,我会照你所活?
承桑从软榻上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长裳拖在地底。
天神念的觐见,真是比预想的无数次还要糟糕与可笑。
“吱呀——”
承桑扯动门环,凉风掺着期待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的起夜,吓醒了守候在侧的侍从。
“王、王上。”
侍从连忙俯首,脖颈上悬挂的锁链敲击地面,砰砰作响。
承桑睨了眼,吩咐道:“把所有人叫醒,一刻钟内。”
君临的王者,对自己下的命令,并无解释。
“是,是!”
随即,她掠过侍从身侧,独自往一处密室走去。
这场似梦非梦的相遇,让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被人称呼为神之子,又被笑话是遭人抛弃的神之子时,她的心就变了。
承桑下过决心,天神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听。
一同变化的是,那个本该与生降临的使命,她也绝不可能去做。
但是当下,承桑在见过祂后,生出旁的心思。
我不仅不做,还要捣毁它。
凭何叫我承受苦难,还要报答天下?
一路上,承桑每过一个拐角,看夜的奴隶们便吓出一身冷汗,跟着行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跟着她前往密室。
不久,承桑步入通入密室的密道。
不见光的通道内,到处渗着浓血,承桑脚底踩得滑,衣裙沾的脏。
可她皆视而不见,只一味向前而行。
在到达门口后,看守的侍从忙不迭地掏出钥匙,打开门扉。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的头颅和半身。
七窍流血地死人们,悬吊在上空。
“拿出来。”承桑又命令。
闻言,害怕到咽气地侍从们挤成一堆冲进去。
他们手忙脚乱的把尸体搬下,抬在臂弯上。
随即,承桑又扭头向着密道的出口而去。
她举办的宴会,得开场了。
彼时,方才吩咐出去找人的侍从,已经在城里敲锣打鼓,逼得万家灯火燃起。
待承桑不紧不慢地坐到宫殿前地龙椅时,城中的人们已整整齐齐的聚到台阶之下。
“王上,葡萄洗好了。”
侍女端来鲜嫩饱满的果肉,端放在王座前的华桌上。
承桑翘着腿,指尖点着王座的把手,一只手撑着脑袋。
眼前盛景,令她愉悦不已。而稍后的戏幕,更是她所期望的存在。
承桑举起一侧的酒杯摇晃,里面盛的是血酒。
浑浊地酒水,把杯里渗的黑中发红。
承桑饮下血酒,杯子离开时,红唇仿佛因血而鲜艳。
她将酒放下,面朝人群:“莫林的子民们,本王今日兴致好,请尔等吃上两顿大餐,如何?”
王发言后,子民们偷偷左顾右盼,硬着头皮回话。
“多谢大王恩赏。”
“来人啊,上肉!”
话音一落,方才从密室里抬尸首的奴隶们,便一具具把尸首摆在众人米面前的地上。
尸体多的几乎人人分得一块,血淋淋地。
“本王的子民们,尽情享用吧~”
“……多谢王上恩典。”
手无缚鸡之力的子民们接连叩首跪拜,谢恩的话此起彼伏。
他们个个低垂着头,可没人能保持神色平和,几乎都带着苦意。
在上的承桑则笑着,从扯下一颗葡萄送入口中。
葡萄的果肉在皓齿下碎成块时,底下的刀块也相继摩擦起来。
尸首们或多或少腐烂,部分还发着臭。
承桑对这些并未有处理,逼着所有人无论如何,都得咽下。
为保自己不被折磨,子民们只能顺从。
承桑望着眼前的盛况,笑中带恨。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吃过她的肉,喝过她的血。
莫林王那愚蠢的继任者,把她从沉睡中唤醒。
而在知晓她能死而复生后,长达了数千年惨无人道的反复杀害。
承桑于他们而言,就像会不断出现的嫩肉,足以保全莫林上下不愁吃喝。
而她体内流淌的血脉,的确解除了一个个莫林人的诅咒。
在她痛苦时,他们吃着她的肉,畅谈未来。
在她绝望时,他们饮着她的血,乐不思蜀。
而做为神明的孩子,复生是她的别无选择。
在一次次绝望中醒来,她无数次希望下次再无苏醒。
给她切块的庖厨,什么都聊。
他们说着自己是神明的使者,受神明的保佑。一边说,一边笑话着。
承桑自然信,可她觉得可笑至极,这明明是枷锁,何来保护?
她被折磨、被压迫的千年间,那个所谓的神,做过什么没有?
祂根本不呵护自己的使者,甚至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
祂,就是莫林的帮凶。
相反的是,光明的人赐予手铐,黑暗的人却赐予新生。
她得以从这样的痛苦中逃出,是因有朝一日怨恨太重,完全压过理性。
在深入无底洞的恨意中,厄念从她灵力尽失的身体中诞生了。
她获得反击的机会。厄力是她的救命恩人。
该为谁效力,她十分清楚。
承桑回味着过去,面对这被嘲弄的人生,突然冷笑起来。
“呵,呵哈哈哈!”
她的笑容,着实吓到一侧心理压力本就大的侍从。
承桑笑上许久,又缓缓收起容色。
她站起身来,走至台阶前。
“本王的子民们,如此丰盛的佳肴,尔等觉得如何啊?”
话语出,吃的满嘴是血的人们,停下进食。
他们没人敢抬头,有些则被泪水淹没,独自发抖啜泣。
“你说。”
承桑随意指了指,在人群中挑了个男人出来。
男人浮上半空,叫她挑中的恐惧,险些令自己吓尿裤子。
但面朝君王,他强颜欢笑。
“好,好吃!……大王奖赏的肉,真好吃,嘿嘿。”
男人尽可能的陪笑。
承桑注视着他,瞧着这个害怕的老鼠。
她轻声道:“是么,既然你享用的不错,那是不是也该给其他人分享一下?”
“大!唔——”
男人听出这是斩杀的意思,求饶挂在嘴上还未出,就让承桑用法术炸的稀巴烂。
一摊血肉雨小幅度的下着,被波及到的人们,尽可能缩住自己,默不作声。
“呜呜……”
杀完一人后,承桑瞥向东边,晨光就要升起了。
霸占莫林,报仇雪恨的事,她已持续百年之久。
事到如今,也有些累了。更何况,有了结束的理由。
“你们,站到下面去。”承桑朝身侧服侍的奴仆们说道。
奴仆们不解,但也只好颤颤巍巍的照做。
莫林近百年来,人吃人。族中子民大幅度衰减,到这儿的已是全部。
贴身的侍从聚到底下后,承桑发令:“跪下。”
侍从们不敢左顾右盼,纷纷跪瓷实了,生怕比旁人慢一步。
眼见所有子民都垂着头,承桑慢慢翻过手掌。
微光在掌心滋生,一条条银白的丝线出现。
她握紧丝线,朝着待宰的羔羊们一股挥去。
“唰唰——”
丝线扫过羔羊,像无影的快刀。
不出片刻,行使完使命的丝线,抖了抖血迹,游回承桑手中。
底下瞬间成为断头宴,尸体场。
弑杀来得很快,他们甚至来不及喊叫。
一滩血泉荡漾在下方,承桑满意的笑着,踩下台阶。
莫林的王朝,终结了。
这场互杀互虐的天平,在她的手下,最终倾斜坍塌。
承桑走入死尸堆,有断头就一脚踹开,有断身就踩着过去。
沾染着血迹的裙角,在黎明的蓝光下,竟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在踏出莫林王城的那刻,东升的日光朝她照来一丝光辉。
承桑面朝光的方向,“是时候,该去索他们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