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如昔年一样,敲动廊上的风铃。
沧桑的话语,像搅拌着海浪游来。
承桑愣上一愣,才悠悠转头。
“阿桑,真的是你!”
后人貌似已通过背影确认她,不等承桑瞧清,怀抱就拥了上来。
“阿桑……”
他咀嚼着这二字,像在不停回味从前的记忆和重逢的喜悦。
承桑一脸错愕,不曾上扬地睫眼,在嗅到来人的气息后,确定身份。
是阿凌叔。
“啪嗒”忽然,温热地泪珠,毫无预兆的滴在她的脸颊上。
抱着他的男人在抽泣,沧桑的胡须蹭在额顶,弄得发痒。
“快,让阿凌叔瞧瞧,近年你可好?”
阿凌又握着她的双肩,微微附身直视。
承桑面朝她,遇见旧人的喜悦与心底的阴暗揣测,矛盾地让她笑不出来。
阿凌望着她那双眼睛,从前绿油油地山林,怎得成为荒漠?
他的笑容落下,“阿桑,这些年,你过得不好么?”
翠色地眼瞳装着薄雾,阿绫叔的提问,撬动了一丝心扉。
承桑含着泪,抓上阿凌的手臂。
“阿凌叔,你去哪了?为何,我许久未见你了。”
她并非是见旧人的喜极而泣,而是对于阿凌的阴谋揣测。
阿凌叔消逝的这么些年,不也是帮凶吗?
蒙在鼓中的人,对于阿凌的缺席,早从信任转为怀疑。
然而,阿凌那边却不曾这般想:我去哪了?阿桑不知吗?
“阿桑……你、不知道?”
承桑摇摇头,神色未有一丝浮动。
谈到此,阿凌蕴出怒意。
他愤愤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也对,这里头定然有阴谋,他是不会让你知晓的。阿桑,阿凌叔消失,是有缘由的。”
“约莫万年之前,族长与蓝献说你的命脉有所缺陷,恐对日后的寿元有影响。而蓝献说他对此事束手无措,但按照族中典术所载。你需要一株开在雪山顶上的奇花,才能补全命脉的缺陷。”
“当时族长命我去为你寻花,可回来后,我竟遭到族长的囚禁!直至万年之后的当下,他的灵力散开,我才得以逃出来。”
拙劣地谎话。
承桑做出了决断,悄悄背了一只手在身后。
剑影暗暗凝固,只待她出招。
“族长究竟为何这样做,我不清楚……”
阿凌有些悲色,老族长是他最信任的人,谁知反被戕害。
须臾,他又想到什么,紧着问:“族长!可有对你做什么了?我被关在牢狱之中的日子,大半都在沉睡。他不会无故关我的!定然有所原因。阿桑,你还未回答阿凌叔呢,近年过的如何?”
阿凌的担忧,不带任何修饰的露出。
忧心的样貌,类同一汪清澈的泉水。
承桑抖抖睫,愣了一瞬。
与阿凌叔相伴多年,他一撒谎,承桑就能看出来。
当下,这份熟悉的察觉告诉她:阿凌术没撒谎。
于是,承桑直视直视阿凌,突然瞳色一缩,眼中出现术法轮廓。
“阿凌叔,看着我。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承桑在测谎,握在背后的灵剑,悄悄撺紧。
只要是谎言,格杀勿论。
中术仅在一瞬间,阿凌便突然定神,呆滞地回答:“当然是真的,阿凌叔从不骗你的。”
话语一落,承桑怔了怔。
是真话。
她沉默半晌,随后散掉谈心的咒法。
“噗呃——”术法结束,阿凌毫无预兆地溢出口血液。
承桑上前回抱他,对这个安全又熟悉的人,这才露出委屈地容色。
阿凌此刻一脸错愕,喉口的血来的奇妙,承桑的拥抱也是。
他抹过血液,从体内残留的术法,渐渐叫他明白了方才的一切。
天下有一窥心术,能辩真假话,能以言语纵人。
但如此术法,施展起来有所代价。
精力越是集中,反噬施法者的伤痕便愈是强烈。
不过,在这一类的法术中,有极少量的天才,能够将这份伤害转移给中术人。
承桑,则是天才的一员。
承桑默默怀抱着人,轻轻啃声:“阿凌叔,幸好、你还在。”
蓝献已死,幸好,你还在。
阿凌回抱着爱人的女儿,拍拍肩膀。
“阿桑,我也幸好,你也在。原本,我以为会老死在狱中,哪怕偶尔逃出来,我也担心你已不在了。不过幸好,你我重逢了。”
阿凌搂着闺女,默默舒心。
重逢的喜悦,最终叫一阵阴风吹灭。
阿凌忽然惊觉:“对了阿桑,族中近来不太平,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话落,承桑缓缓从怀中抽出,摇了摇头。
“不了,这里已经太平了。”
她淡淡地笑着,并不畏惧阿凌发现真相。
只见,承桑一个翻袖把人带到那血流成河的尸首前。
向来以素白为色彩的白泽族人,此刻正躺在血泊中,个个鲜红。
血不止从口唇边流下,更从关节和七窍各处流下。
一个族人一条小溪,最终汇集到一处,成了江海。
见此一幕,阿凌震惊的缩大眼仁,心头砰砰乱跳。
承桑就站在尸体前回首,“阿凌叔,你不是想知道,这些年我过的如何。那么,你上前来吧。”
承桑就站在尸首的那头,微微侧头伸出一只待牵起的手。
比起方才,她这会儿才算笑得走心。
阿凌叔慌措不已,胸膛不听话的波动着,面对族人的惨死,他只感到喉口发哑。
可不出片刻,阿凌依旧见缝插针的尸首间落脚,向承桑走去。
他养大的孩子,不会骗他。
在牵起承桑双手的刹那,无数怨念与哀嚎的记忆,猝不及防的地攻入他的大脑。
阿凌眼上结着层猩红薄雾,待雾散尽后,他才宛若死里逃生般的喘着粗气。
“哈啊……呼呃……呵呃”
“这,这是?”阿凌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他细心养大且呵护的孩子,在自己深陷摘奇花的谎言中,离开了白泽。
他视为己出,众心捧月的阿桑,成为莫林餐桌上一道随意的膳点?
而,那个在死后出现于梦中,同他哭着脸的白泽少主,讲述的竟全部为真。
“阿凌……谎言裹挟了我,清除我对你少年时便存满的全部爱意。我……我其实想厮守的人……是你。可命运弄人,灾厄先找上了我。永别了,我的爱人。”
热泪,无法抑制的滴落。
阿凌遮着面容,豆大的泪珠坠入脚下的血河,奇迹地挤出几点清澈的河。
“怎,怎么会?”
“怎么会……会这样?”
阿凌不止哭自己的爱人逝去,更哭养大的女儿,叫人摧折。
而这么些年,他皆锁死在那牢狱中。
他的失踪,何尝不是给承桑带去一份重击。
彼时的承桑上前几步,揽过肩头抱着阿凌。
她早已哭不出来,往日的苦难,叫她自己磨平了。
这些,倒像普普通通的故事,早不重要。
除开这些,她还有更为要紧的事。
“阿凌叔,往后,你我便相依为命吧。”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知道一些事。知晓后,你再决定是否要同我走。”
承桑不给过多哭泣喘息的机会,抱着人就道出往后要走的路。
“你知道的,我有预知的能力。在来白泽之前,能力发动了。我看见,在未来,我会成为某个人的师傅。至于是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恨他,非常非常恨他。”
“接近他,也是我的目的之一。但在那之前,为了让后事进行的顺利。大荒界的故事,需要变一变。”
“今日之后,我要寻回命运走失的族人,重建命运的存在。我要处理白泽的血流,让它成为一段历史的悲歌。”
“往后,我不再是命运氏族的少主,不再存在于命运之中。我,是白泽一族,被屠族时最后一位族长,也是一个未登基的太女。”
“从今往后,白泽不再是擅长盾守的种族,而是智囊一族。白泽,将是上古瑞兽、智囊之首。”
“拥有这些身份后,才是我报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