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进入寒冬腊月,雪落在枝梅上,把凝固的梅花衬托的像池中之物。
来往的街道,仅仅一夜又堆上不少厚雪。
扫街的人因此郁闷。
“这日日都下这么大,何时才能扫完啊?”
“你就别抱怨了,有空嘟囔几句,不如手脚动快些,也好早些下工。”
城门至皇宫的绵延长街上,佩戴官门玉佩的侍卫们,忙得不可开交。
路过的行人有些不解,扫雪的人将他们赶集的路拦住了。
几个胆子大的隔着雪堆询问。
“官爷,敢问这为何封路扫雪啊?”这人赔着笑。
“你不看公告吗?”官爷跺了跺铲子,乘此歇息片刻。
“公告?哎呦,这想看也看不了啊,那公告要在东街看,如今您这边已经封住路了。”
“噢。也没啥事,就镇北大将军,要进京了。”侍卫回着,双手重回铲子上。
“镇北大将军?要进京了!!”
尖声嘶叫吵得他忽而捂住耳朵,随即侍卫摆了摆手,向着别处离去。
官爷走开后,留下的人们,个个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镇北大将军,尼扎孜亚!那个击退连国十万大军,死守边疆寸土不让的将军,竟要进京述职!?”
“哎呦喂,难怪圣上要命官家人扫雪,这可是大功臣啊,是得好好迎接。”
“哎哎,过来些。我还听说,那位将军生的俊朗,至今还未婚配呢。这一进京,城中的富贵人家,岂不天天登门相看。你们猜,会花落谁家呢。”
八卦与欣喜交杂,消息很快在城中风起。
与此同时,宫中的午门钟鼓鸣响,官员们齐齐跪拜,送别皇帝下朝。
离开宫殿的长阶上,秋望在与同僚攀话。
他挂着应付的笑,直至到达宫门口,才礼貌地与人告别。
等候他的小厮,早牵着马车守在外头。
“主家,下朝啦!”小厮快上几步,将大氅为人披上。
秋望点点头,跟着上马车。
他虽只进入漠南城几年,可受寒酥的时辰咒法的影响,外界其实早已过去百年。
从漠南回到京城,父母早成坟墓。
而今,是他离开漠南的五年之日。
马车上,秋望敞着车窗,眺望外处。
风雪毫无顾忌的灌入,小厮出言提醒,他却不以为然。
望着腊月的雪,这些年的事物,在心中翻涌。
回到京城,家族不愿认他这个重返阳间的冤鬼,怕要同他分家产。
这回来的头一年,他就险些饿死。
好在脑袋利索,废寝忘食的苦读,这才在第三年考上官。
如今在朝中,日子是过好了,可依旧举步维艰。
族中人头两年不管,是因觉得他翻不起风浪,又并未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放任他颠沛流离。
可进入官场,一切便不同了。
算起来,他当是那些小娃娃的前代,当代家主称一声“叔叔”都不为过。
但人多是守着钱的。
偌大的家族,财产万千,他曾经又是嫡长子身份,如何叫他们安心?
秋望叹了口气,马车摇到家宅门口。
离去家族,他的居所并不大,这处租下的宅邸,除开小院子,几步路就走完了。
这样的资产,他本请不起仆从。
跟随他的小厮,是前年救下的孤儿。
小厮名叫“安和”,如今才十四岁。
他愿意侍奉,以报恩情,秋望也就不拦着。
“主家,今日圣上这朝开的急促,您本是休沐,小的就未曾给您准备更换的衣物。”
安和拿来平日的闲装,为秋望换上。
秋望简单的“嗯”了声,由他服侍完后,就坐在树下烹茶。
安和则闲不住,又拿起扫帚与木锨,扫起院中雪来。
这期间,秋望一言不发。
他算是怕冷的,可宁愿待在外头,也不进屋。
家主今日话很少。
安和悄悄瞟上几眼,忍不住猜问。
“主家,您今日上朝,可是碰到什么事了?”
“没事,一切安好。”
“没事的话……您何故一脸不悦,愁容不断?”
“呼……”秋望叹了口气。
安和机灵得很,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下意识闪避,端起滚烫的茶杯。
“呃!”却不料,不上心的举措,一下就让茶杯烫到。
好好的茶滚到矮桌满面,安和连忙跑来收拾。
四只手错乱的忙着,秋望盯着那烫水与烟尘,还是说了。
“镇北大将军,要进京述职了。他有些功高盖主,我怕圣上要扣押……或者杀他。”
“啊?”安和震惊不已。
他还未去市集采买,因而不知此事。
安和天真的问,“可圣上如此贤明,应当不会的吧?”
“再贤明的君主,始终是‘君主’。有权力、有地位,才在乎这些。”
“你也知晓,当今圣上才登基不久,朝中局势复杂,他与太后一党撕扯的激烈。此刻,又出现一个功高盖主的人。”
“尼扎孜亚一进京,定然会受到太后青睐,要求他站队。到时他处境必定为难,入京如同踏入虎穴。”
“而无论去哪一方,都不好过。太后重他兵权,可更重家族。天子重他荣誉,但更重自我。他选择入京,简直就是踏入腥风血雨的中心,任人宰割。”
秋望一番解释,安和眨了眨眼。
他听懂了,不再询问。
的确,人们是欢呼大将军的到来。可此地,对他而言就是龙潭虎穴。
茶杯收拾完好,安和又继续扫雪。
木锨在雪中刮来刮去,他还是没忍住,问出那句话。
“可是主家,你不是……很久没见他了么。将军的书信月月都来,你一封都未拆过呢……”
一句话戳到秋望的痛处。
他垂下眸子。
我何尝不知,我好久没见他了。
我何尝不知,他铤而走险进京,怕只是为了一面。
秋望沉重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后,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回到屋中。
尼扎孜亚的书信,每月是由安和去收的。
信面上,写的也是安和的名字。
尼扎孜亚不傻,一直以阿依琪曼的名义寄来。
可即便如此,秋望也一封都不敢拆。
信中写了什么,他能猜个大半。不是要紧的事,甚至与朝野毫无干系。
可一字字,一句句,写的皆是他们关系匪浅。
他们都为官,一个文、一个武。秋望在京中处境不顺,尼扎孜亚偏偏又立了大功。
秋望深知,他们的关系,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书信们整整齐齐躺在抽屉中,一侧的小盒,放的是那颗红宝石。
秋望滚了滚喉,一鼓作气将书信拿出。
他走到疱室,烧起灶火。
闻到烟熏味的安和赶来,“主家您这是!——您要烧了这些书信?”
“是。”秋望冷静地回着。
望着滚起来的烈火,炽热地橙光映在自己脸上。
时隔三年之久,他终于能拆开书信。
秋望拈出一张张纸页,阅览那些蹩脚的中原字。
信中讲的都是小事,花开花落,人来人往。
尼扎孜亚就像眼睛一样,把这些年漠南的事,描写的绘声绘色。
渐渐地,秋望湿润了双眼。
因为每一封的最后,都有一行字。
“盼君回信。”
这也是为何,秋望始终不敢拆信地原由。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回信。
从漠南而归,家族本就忌惮他的回归。
而若让他们发现自己与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有染,不太平的,何尝只有自己。
寒凉如雪粒的泪,滴在信纸上,轻而易举地穿透泛黄的信页。
三年了,他们的信件,只有往,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