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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番外·枫红篇(一)

京城进入寒冬腊月,雪落在枝梅上,把凝固的梅花衬托的像池中之物。

来往的街道,仅仅一夜又堆上不少厚雪。

扫街的人因此郁闷。

“这日日都下这么大,何时才能扫完啊?”

“你就别抱怨了,有空嘟囔几句,不如手脚动快些,也好早些下工。”

城门至皇宫的绵延长街上,佩戴官门玉佩的侍卫们,忙得不可开交。

路过的行人有些不解,扫雪的人将他们赶集的路拦住了。

几个胆子大的隔着雪堆询问。

“官爷,敢问这为何封路扫雪啊?”这人赔着笑。

“你不看公告吗?”官爷跺了跺铲子,乘此歇息片刻。

“公告?哎呦,这想看也看不了啊,那公告要在东街看,如今您这边已经封住路了。”

“噢。也没啥事,就镇北大将军,要进京了。”侍卫回着,双手重回铲子上。

“镇北大将军?要进京了!!”

尖声嘶叫吵得他忽而捂住耳朵,随即侍卫摆了摆手,向着别处离去。

官爷走开后,留下的人们,个个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镇北大将军,尼扎孜亚!那个击退连国十万大军,死守边疆寸土不让的将军,竟要进京述职!?”

“哎呦喂,难怪圣上要命官家人扫雪,这可是大功臣啊,是得好好迎接。”

“哎哎,过来些。我还听说,那位将军生的俊朗,至今还未婚配呢。这一进京,城中的富贵人家,岂不天天登门相看。你们猜,会花落谁家呢。”

八卦与欣喜交杂,消息很快在城中风起。

与此同时,宫中的午门钟鼓鸣响,官员们齐齐跪拜,送别皇帝下朝。

离开宫殿的长阶上,秋望在与同僚攀话。

他挂着应付的笑,直至到达宫门口,才礼貌地与人告别。

等候他的小厮,早牵着马车守在外头。

“主家,下朝啦!”小厮快上几步,将大氅为人披上。

秋望点点头,跟着上马车。

他虽只进入漠南城几年,可受寒酥的时辰咒法的影响,外界其实早已过去百年。

从漠南回到京城,父母早成坟墓。

而今,是他离开漠南的五年之日。

马车上,秋望敞着车窗,眺望外处。

风雪毫无顾忌的灌入,小厮出言提醒,他却不以为然。

望着腊月的雪,这些年的事物,在心中翻涌。

回到京城,家族不愿认他这个重返阳间的冤鬼,怕要同他分家产。

这回来的头一年,他就险些饿死。

好在脑袋利索,废寝忘食的苦读,这才在第三年考上官。

如今在朝中,日子是过好了,可依旧举步维艰。

族中人头两年不管,是因觉得他翻不起风浪,又并未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放任他颠沛流离。

可进入官场,一切便不同了。

算起来,他当是那些小娃娃的前代,当代家主称一声“叔叔”都不为过。

但人多是守着钱的。

偌大的家族,财产万千,他曾经又是嫡长子身份,如何叫他们安心?

秋望叹了口气,马车摇到家宅门口。

离去家族,他的居所并不大,这处租下的宅邸,除开小院子,几步路就走完了。

这样的资产,他本请不起仆从。

跟随他的小厮,是前年救下的孤儿。

小厮名叫“安和”,如今才十四岁。

他愿意侍奉,以报恩情,秋望也就不拦着。

“主家,今日圣上这朝开的急促,您本是休沐,小的就未曾给您准备更换的衣物。”

安和拿来平日的闲装,为秋望换上。

秋望简单的“嗯”了声,由他服侍完后,就坐在树下烹茶。

安和则闲不住,又拿起扫帚与木锨,扫起院中雪来。

这期间,秋望一言不发。

他算是怕冷的,可宁愿待在外头,也不进屋。

家主今日话很少。

安和悄悄瞟上几眼,忍不住猜问。

“主家,您今日上朝,可是碰到什么事了?”

“没事,一切安好。”

“没事的话……您何故一脸不悦,愁容不断?”

“呼……”秋望叹了口气。

安和机灵得很,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下意识闪避,端起滚烫的茶杯。

“呃!”却不料,不上心的举措,一下就让茶杯烫到。

好好的茶滚到矮桌满面,安和连忙跑来收拾。

四只手错乱的忙着,秋望盯着那烫水与烟尘,还是说了。

“镇北大将军,要进京述职了。他有些功高盖主,我怕圣上要扣押……或者杀他。”

“啊?”安和震惊不已。

他还未去市集采买,因而不知此事。

安和天真的问,“可圣上如此贤明,应当不会的吧?”

“再贤明的君主,始终是‘君主’。有权力、有地位,才在乎这些。”

“你也知晓,当今圣上才登基不久,朝中局势复杂,他与太后一党撕扯的激烈。此刻,又出现一个功高盖主的人。”

“尼扎孜亚一进京,定然会受到太后青睐,要求他站队。到时他处境必定为难,入京如同踏入虎穴。”

“而无论去哪一方,都不好过。太后重他兵权,可更重家族。天子重他荣誉,但更重自我。他选择入京,简直就是踏入腥风血雨的中心,任人宰割。”

秋望一番解释,安和眨了眨眼。

他听懂了,不再询问。

的确,人们是欢呼大将军的到来。可此地,对他而言就是龙潭虎穴。

茶杯收拾完好,安和又继续扫雪。

木锨在雪中刮来刮去,他还是没忍住,问出那句话。

“可是主家,你不是……很久没见他了么。将军的书信月月都来,你一封都未拆过呢……”

一句话戳到秋望的痛处。

他垂下眸子。

我何尝不知,我好久没见他了。

我何尝不知,他铤而走险进京,怕只是为了一面。

秋望沉重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后,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回到屋中。

尼扎孜亚的书信,每月是由安和去收的。

信面上,写的也是安和的名字。

尼扎孜亚不傻,一直以阿依琪曼的名义寄来。

可即便如此,秋望也一封都不敢拆。

信中写了什么,他能猜个大半。不是要紧的事,甚至与朝野毫无干系。

可一字字,一句句,写的皆是他们关系匪浅。

他们都为官,一个文、一个武。秋望在京中处境不顺,尼扎孜亚偏偏又立了大功。

秋望深知,他们的关系,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书信们整整齐齐躺在抽屉中,一侧的小盒,放的是那颗红宝石。

秋望滚了滚喉,一鼓作气将书信拿出。

他走到疱室,烧起灶火。

闻到烟熏味的安和赶来,“主家您这是!——您要烧了这些书信?”

“是。”秋望冷静地回着。

望着滚起来的烈火,炽热地橙光映在自己脸上。

时隔三年之久,他终于能拆开书信。

秋望拈出一张张纸页,阅览那些蹩脚的中原字。

信中讲的都是小事,花开花落,人来人往。

尼扎孜亚就像眼睛一样,把这些年漠南的事,描写的绘声绘色。

渐渐地,秋望湿润了双眼。

因为每一封的最后,都有一行字。

“盼君回信。”

这也是为何,秋望始终不敢拆信地原由。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回信。

从漠南而归,家族本就忌惮他的回归。

而若让他们发现自己与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有染,不太平的,何尝只有自己。

寒凉如雪粒的泪,滴在信纸上,轻而易举地穿透泛黄的信页。

三年了,他们的信件,只有往,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