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熙熙攘攘。
圣上于皇宫门口亲迎镇北将军,赐予了无上荣光。
秋望的官职小,只得在城门口沿路相迎,并不在皇宫等候的一列。
人群欢庆间,他在悄悄后退。
隐匿在人堆里,尼扎孜亚便看不见了吧。
“秋书郎,再退就看不到将军英姿了。”同僚好言提醒。
“哦,呃……无碍,我今日身体不大舒服,想靠后藏一藏。免得在将军面前,失了礼数。”
“是么?那不如我替你向上呈报,帮你请一日休沐如何?”
“不用!不用——多谢,在下还能撑着。”
回完话,秋望忍不住斥责自己。
真是口是心非。
他垂下眼,静静候着。
尽管看不见,那飘入耳中的马蹄声却实打实的越靠越近。
就像微弱的鼓点,在一次次砰击下,逐渐增大。
声音越近,秋望便越是紧张。
他的手无意识捏住衣摆,眉头不自然地蹙到一块。
这不是期盼的感觉,是忐忑。
即便他控制自己不去想,可对未来的担惊受怕,却将他困死在梦魇之中。
如若圣上与太后对他不益怎么办?
如若家族发现我与他的关系,我该如何?
如若……
恐惧无边畅想之际,将军的铁骑踏入城门,排山倒海地欢呼声猛然掀起,冲刷掉他的恐惧。
街边、巷口、楼台,凡是有人的地方,皆响起拦不住的欢呼雀跃。
“芜湖!将军威武!”平日砍猪杀牛的屠夫欢呼道。
“恭祝大将军凯旋而归!得胜还朝!”分开道路的士兵们跺着枪,井然有序的喊着。
“哎呦喂~将军当真生的俊朗无双!若是我家女婿该多好~”卖菜的妇人想象着。
“这就是镇北将军?哼,的确生的不错。在他没入京前,我母亲便想上门为我说亲,若他愿意留在京城,我便同意。若他不愿,便无福做我的夫婿了。”楼阁上的千金攀谈着。
相比于平民妇人的激动,世家大族的小姐们,反而不屑一顾。
京城之内,从来不存在浓情蜜意的爱情。
千金们深知此道。
呼唤声翻出的浪越大,耳边收录的笑容越多,秋望便越是忐忑。
同僚们个个露出笑颜,顺着人群鼓掌欢呼。
秋望只得抬起汗淋淋的手,象征性地鼓着掌。
“哎,秋书郎,你怎得不看将军啊。”一侧的同僚疑惑。
秋望侧眸,“我,我身体实在不适,颜面难看,怕污了将军清眼。”
“啊?——”同僚方才还在担忧,可下一刻,却一阵骇然,急声低唤。
“不,不行!将军在看这边,你身体多有不舒适,也该抬头瞧一眼。因为将军——好像在看你!!”
这话像火一样,烧透了秋望的心。
他怔了怔,心仿佛掉入火坑般似的,烫的狂跳。
秋望咽了口气,他不愿意瞧,怕尼扎孜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同时,也无颜面对他。
三年书信,只往不来。他有何脸面,见这个日日思念自己的人。
秋望紧张的咬着下唇,在一片慌忙中寻找能接受的答案:索性将病装彻底好了!
他躬起身子,“哎呦。不,不行!实在难受。将军应当是随意一瞧,稍后便不看了吧。”
同僚瞧着他,又瞧着将军。
仿佛火烧到自己头上一样,急不可耐。
他搀扶着秋望,贴在耳边提醒。
“方才我说将军在看你,实则话仅有一半。将军的行队停止了!他一直瞧着这边呢!!我知你身体不适,但将军恐怕是觉得你不给面子。不若你暂且忍耐片刻,否则往后他怪罪下来,那才是难熬的呢!”
同僚将话说明白,秋望被催的心惊胆战。
看?还是不看?
……
为何他不能直接离去,偏要在此时候惹祸呢!
“完了,将军好像要下马过来。”同僚惊道。
大将军在城门口停马问罪,耽误的不是将军的吉时,而是皇帝的等候。
皇帝携亲眷,正在宫口迎接呢。
如若此刻他不从,惹得怕不是将军。
想到此,秋望眨眨眼,咬咬牙。
他站稳身子,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拨开拦路的人头,一寸寸向着远方。
他的眼眸,盛着后秋的枫叶红。
这双与当下时节不配的双眼,正顺着后方飘来的清风,逐渐定在高处。
秋望看清了。
铁马与盔衣,红枪与马尾。
一瞬间,秋望怔神。
尼扎孜亚没戴头盔,冠宇收着束发,在空中如瀑落下。
五年的光阴,反而为他留下俊俏又沧桑的美,将他的眉宇与容貌,勾勒地愈加丰神俊朗。
剑眉星目,风度翩翩。
他正一手牵着粗粒地缰绳,一手握着陪他出生入死的长枪。
披身的盔甲有不少划痕破口,当是战场留下的。
这样的军甲,算不得金灿。
可甲面的反光映入秋望眼中,却无比耀眼。
秋望滚了滚喉。
他没有老,一双眼睛依旧含着情愫。
“怦怦——”
心口,曾经拼命按压的心脏,终于不受约束的再次跳动。
秋望终于明白,为何那年,他会一眼惊鸿,为自己赴汤蹈火。
他在沙丘上捡到他,他在城门口望向他。
人群的那头,尼扎孜亚满意地浅笑,继续牵着缰绳走。
仅此一眼,一世沦陷。
凯旋的车马向皇宫进发,队伍的尾迹滑过眼前后,秋望才从不真实的感触中抽离。
他跟着官员的队伍走,听着左右同僚的交谈。
有人探讨将军的丰功伟绩,有人在乎今日晚宴有何美食。
唯独他心不在焉,好似漫无目的地跟着走。
“秋书郎,方才真是惊险啊。噢对了,你身子还好么?现下看你脸色,没原先那般苍白了。”
秋望愣了半刻转身,“噢……呃,我身有胃疾,此刻怕是消停半刻。依照往常来看,今日夜宴,我恐怕还是……”
秋望点着同僚。
“行,身体要紧,稍后你便离队吧,上头那边就交予我便好。”
秋望点了点头,他还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
如他所答应的,队伍在即将进入皇宫时,秋望的上司亲自批了假,顺带附送了几句祝好的话语。
秋望应付了事,顺理成章的回到家宅小院。
宅院中,主人家有宴席参加,安和就惬意的躺在秋望的摇椅上,赏花吃茶。
“哼哼~”
他小歌哼的自在,全然没注意到踏入院子的身影。
直到,头顶的光芒叫人遮住半边。
“嗯?——唔啊啊!!!主主主、主家。”安和吓得忙起。
“您怎么回来了~”他搓着手陪笑。
秋望心绪不好,只叹了口气。
“身体不适,所以回来了。午膳你去春元楼买些吧,带点糖块。”秋望抖着荷包,递出些银钱。
“啊?”安和一脸发懵。
每当主家心情非常糟糕时,就会吃顿大餐,外加糖块。
往往这时,他什么都不愿说,怎么安慰也不起效。
主家伤心是不会哭的,就枯坐着发呆,不知想什么。
疑惑过后,安和还是收好了钱。
尽管他并不知晓主家又因什么难过,却还是照着吩做。
他抿了抿唇,蹦出句:“那,属下去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