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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番外·枫红篇(三)

夜深了,厚云遮蔽圆月,除开手中捧着的烛火,了无光色。

安和喝醉了,捧着酒瓶当娃娃。

而喝了许多仍不见醉的秋望,干起了收拾的活。

他端着餐盘到疱室,全然没注意院中翻来的黑影。

冬日严寒,秋望裹着大氅,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烧着火。

他时不时用木棍戳戳火堆,可人却是发呆地盯着旺火。

“呼啦啦——”

忽然,寒夜的风悄悄吹过,秋望不免抖了抖。

他叹上口气,裹着大氅,要去关门。

“吱——”

门没关上,秋望却愣在门口。

院中的梅花树下,粒粒分明的小雪正在下。

雪花盖不住来人的华衣,鲜红的衣诀微微飘动。

来人的目光暂且落在手上,他弹了弹灰尘,才将目光挑上。

视线碰撞的刹那,分不清是惊恐还是雀跃的心跳,在激烈地撞着心门。

秋望紧张地扣了扣木门,对视算不得一刻,他就仓皇躲开。

尼扎孜亚没说话,径直走来。

他的目光一寸未挪,带着锁定猎物的感觉,散发浓烈的侵略意味。

不知怎得,秋望扣住门扉的手忽然使出力气。

他脑子没思考,手力一带,是关门的动作。

“砰——”

尼扎孜亚料到他的逃避,当即用剑柄卡住了门。

“为什么?”

他们隔着有缝隙的门扉,尼扎孜亚就停在外头,没选择推门而入。

“……”

回应的是沉默,更是秋望组织不好的言语。

“京中可有变故?为何你……从不回信。”

尼扎孜亚的话音含着几分颤抖。

语境在指责,然而远比指责更多的,是落魄与伤心。

秋望垂下头,缝隙之后的他,都无颜面对尼扎孜亚。

他眨着眼,湿润了双眸。

秋望抿着唇,冷然道:“将军所送书信,在下一一看过了。京城之内,局势乱象,将军还是尽早回到漠南的好。”

秋望的言辞很冷漠,官腔掐的格外准。

“将军?……呵,我们的百年,就换来你一句将军么?”

尼扎孜亚眉锋下压。寒风裹着梅香,透过缝隙吹入秋望那头。

冷风扑面,秋望下意识扬眉而望。

不瞧还能当无事发生,可一眼过后,他就再难抑制心跳。

尼扎孜亚很受伤,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这副模样,让他除了心跳,还有锥心般地疼。

秋望咽了口气。

不回信,不就是为了活着么?

我们不过一介凡人,不仙不妖。

权力斗争只要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我怎么能……怎么能害你呢。

他的心深知自己做的理由。

“将军。这是在下最后的劝告,‘离开吧’。若您不听,在下也无法了。”

走吧,早点走。

秋望催动僵硬的手,推动那把冰凉的剑,合上门扉。

外头,拥有一身硕肉,轻而易举能敲碎山石的人,竟仍由他拒之门外。

尼扎孜亚在外头站了很久,雪落满头。

他打心底想不明白,为何不能共度难关?

可风雪似乎吹得他冷静,他想到理由之一。

秋望是因不安。

漠南城是他永不会再踏入的城邦,因为在那受到的伤害早已将他撕碎成千瓣。

如今他不寻死,便已是最好。

而自己,至始至终,都给不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尼扎孜亚在冷风中想清这些,深知秋望不会开门的他,留下一句“好梦”,翻身离开院子。

人走后,秋望悬着的心放下。

他无力的顺着门滑下,抱着自己坐在地面。

晚夜寒凉,他不时就在疱室里,梦着自责而睡着了。

扶光升起,望舒落下。

之后的几日,皇帝给尼扎孜亚赐了将军府,又一步抬了他的身份,封为镇国将军。

如此殊荣,许多名将是人到中年才获得的。

很显然,皇帝想要尼扎孜亚的兵权与归顺。

而一直分庭抗议的太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到处给尼扎孜亚介绍对象,各种宴席几乎缺了他就办不成了。

天子、太后,双方都在拉拢他。

这是块香饽饽,能拉拢就不会任他离开。

尼扎孜亚毫无疑问成了红人,整日忙的脚不沾地。

这期间,二人在官场打过几次面。

每一次,秋望都垂着眼,恭敬的唤上一声“将军”。

谁也不知晓他们的关系,仿佛从前的亲密是大梦一场。

不久后——

冬去春便要来,倒春寒最冷的那几日,秋望办事都不利索。

他负责誊抄和整理图库书卷,闲着无事的同僚,偶尔会找他搭话。

“秋书郎,你知晓一月后的春花宴吗?”

春花宴,往年都由太后操办。

看似赏花,实际在给千金与公子相看的场所。

每年春花宴结束,不少人的亲事就会定下。

秋望抬眼瞧去,没等回复,同僚的下一句话,就紧着跟上。

“听说太后已经物色好人选,打算春花宴后,就定给镇国将军做妻。”

秋望若无其事沾了沾墨水。

“是么?是哪家姑娘啊?”

“说是魏家。但其实——也只能是魏家了。”同僚嘲弄的笑了声。

“……也是。魏家乃太后旁亲,魏家次女,又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他们、的确般配。”

行帖的字抖上几抖,誊抄完美的字迹,在这句话后,竟歪歪扭扭。

秋望睫毛颤动,胸口的堵闷,祛除不了。

索性,他将笔墨放下,做起别的活。

同僚孜孜不倦:“魏家姑娘才高八斗,许多朝中文臣与她对诗都对不过。早年,她曾言此生愿为做女官而死,也绝不成妻妾而活。可惜呀,可惜……终究抵不过‘家族命运’呐。”

秋望在柜旁理着书册,他与这位同僚关系算好。

此人出身寒门,无权无势,什么都敢说。

他为人豪爽仗义,从不耍小心思。

因此,秋望同他交流时,说辞也不怎么藏着。

他修长的指尖搭在书册上一一掠过。

秋望道:“京城就是个巨大的牢笼,镶着金、养着名贵的鸟。可偏偏,要将这些鸟儿锁在一处。笼中位置就那么大,不站队、不称王?位置可就要叫旁人夺去了。”

同僚叹了口气,接话:“可不是么。从前我以为,至少这笼子里的鸟,是有人豢养的。大家因抢夺吃食而闹个半死,谁知,鸟儿是没人养的。即便是血统尊贵,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也都放在一块。”

秋望翻着书回话,“京城的笼子,无人豢养,里头的鸟却不为吃食而活。这里头,夺得皆是权力与尊严。”

他感叹着,同僚本欲再接话,但话至喉上,戛然而止。

一阵桌椅挪动声后,同僚道:“林书监,您怎么来了?”

闻言,秋望很快回首转身,朝上级行礼。

林书监是个年轻人,不如他们大,官是家中花钱砸进去的。

他抖了抖手中的卷轴,说道:“秋书郎,有你的暂调令。镇国将军身边缺人,挑了你做主簿,今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