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厚云遮蔽圆月,除开手中捧着的烛火,了无光色。
安和喝醉了,捧着酒瓶当娃娃。
而喝了许多仍不见醉的秋望,干起了收拾的活。
他端着餐盘到疱室,全然没注意院中翻来的黑影。
冬日严寒,秋望裹着大氅,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烧着火。
他时不时用木棍戳戳火堆,可人却是发呆地盯着旺火。
“呼啦啦——”
忽然,寒夜的风悄悄吹过,秋望不免抖了抖。
他叹上口气,裹着大氅,要去关门。
“吱——”
门没关上,秋望却愣在门口。
院中的梅花树下,粒粒分明的小雪正在下。
雪花盖不住来人的华衣,鲜红的衣诀微微飘动。
来人的目光暂且落在手上,他弹了弹灰尘,才将目光挑上。
视线碰撞的刹那,分不清是惊恐还是雀跃的心跳,在激烈地撞着心门。
秋望紧张地扣了扣木门,对视算不得一刻,他就仓皇躲开。
尼扎孜亚没说话,径直走来。
他的目光一寸未挪,带着锁定猎物的感觉,散发浓烈的侵略意味。
不知怎得,秋望扣住门扉的手忽然使出力气。
他脑子没思考,手力一带,是关门的动作。
“砰——”
尼扎孜亚料到他的逃避,当即用剑柄卡住了门。
“为什么?”
他们隔着有缝隙的门扉,尼扎孜亚就停在外头,没选择推门而入。
“……”
回应的是沉默,更是秋望组织不好的言语。
“京中可有变故?为何你……从不回信。”
尼扎孜亚的话音含着几分颤抖。
语境在指责,然而远比指责更多的,是落魄与伤心。
秋望垂下头,缝隙之后的他,都无颜面对尼扎孜亚。
他眨着眼,湿润了双眸。
秋望抿着唇,冷然道:“将军所送书信,在下一一看过了。京城之内,局势乱象,将军还是尽早回到漠南的好。”
秋望的言辞很冷漠,官腔掐的格外准。
“将军?……呵,我们的百年,就换来你一句将军么?”
尼扎孜亚眉锋下压。寒风裹着梅香,透过缝隙吹入秋望那头。
冷风扑面,秋望下意识扬眉而望。
不瞧还能当无事发生,可一眼过后,他就再难抑制心跳。
尼扎孜亚很受伤,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这副模样,让他除了心跳,还有锥心般地疼。
秋望咽了口气。
不回信,不就是为了活着么?
我们不过一介凡人,不仙不妖。
权力斗争只要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我怎么能……怎么能害你呢。
他的心深知自己做的理由。
“将军。这是在下最后的劝告,‘离开吧’。若您不听,在下也无法了。”
走吧,早点走。
秋望催动僵硬的手,推动那把冰凉的剑,合上门扉。
外头,拥有一身硕肉,轻而易举能敲碎山石的人,竟仍由他拒之门外。
尼扎孜亚在外头站了很久,雪落满头。
他打心底想不明白,为何不能共度难关?
可风雪似乎吹得他冷静,他想到理由之一。
秋望是因不安。
漠南城是他永不会再踏入的城邦,因为在那受到的伤害早已将他撕碎成千瓣。
如今他不寻死,便已是最好。
而自己,至始至终,都给不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尼扎孜亚在冷风中想清这些,深知秋望不会开门的他,留下一句“好梦”,翻身离开院子。
人走后,秋望悬着的心放下。
他无力的顺着门滑下,抱着自己坐在地面。
晚夜寒凉,他不时就在疱室里,梦着自责而睡着了。
扶光升起,望舒落下。
之后的几日,皇帝给尼扎孜亚赐了将军府,又一步抬了他的身份,封为镇国将军。
如此殊荣,许多名将是人到中年才获得的。
很显然,皇帝想要尼扎孜亚的兵权与归顺。
而一直分庭抗议的太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到处给尼扎孜亚介绍对象,各种宴席几乎缺了他就办不成了。
天子、太后,双方都在拉拢他。
这是块香饽饽,能拉拢就不会任他离开。
尼扎孜亚毫无疑问成了红人,整日忙的脚不沾地。
这期间,二人在官场打过几次面。
每一次,秋望都垂着眼,恭敬的唤上一声“将军”。
谁也不知晓他们的关系,仿佛从前的亲密是大梦一场。
不久后——
冬去春便要来,倒春寒最冷的那几日,秋望办事都不利索。
他负责誊抄和整理图库书卷,闲着无事的同僚,偶尔会找他搭话。
“秋书郎,你知晓一月后的春花宴吗?”
春花宴,往年都由太后操办。
看似赏花,实际在给千金与公子相看的场所。
每年春花宴结束,不少人的亲事就会定下。
秋望抬眼瞧去,没等回复,同僚的下一句话,就紧着跟上。
“听说太后已经物色好人选,打算春花宴后,就定给镇国将军做妻。”
秋望若无其事沾了沾墨水。
“是么?是哪家姑娘啊?”
“说是魏家。但其实——也只能是魏家了。”同僚嘲弄的笑了声。
“……也是。魏家乃太后旁亲,魏家次女,又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他们、的确般配。”
行帖的字抖上几抖,誊抄完美的字迹,在这句话后,竟歪歪扭扭。
秋望睫毛颤动,胸口的堵闷,祛除不了。
索性,他将笔墨放下,做起别的活。
同僚孜孜不倦:“魏家姑娘才高八斗,许多朝中文臣与她对诗都对不过。早年,她曾言此生愿为做女官而死,也绝不成妻妾而活。可惜呀,可惜……终究抵不过‘家族命运’呐。”
秋望在柜旁理着书册,他与这位同僚关系算好。
此人出身寒门,无权无势,什么都敢说。
他为人豪爽仗义,从不耍小心思。
因此,秋望同他交流时,说辞也不怎么藏着。
他修长的指尖搭在书册上一一掠过。
秋望道:“京城就是个巨大的牢笼,镶着金、养着名贵的鸟。可偏偏,要将这些鸟儿锁在一处。笼中位置就那么大,不站队、不称王?位置可就要叫旁人夺去了。”
同僚叹了口气,接话:“可不是么。从前我以为,至少这笼子里的鸟,是有人豢养的。大家因抢夺吃食而闹个半死,谁知,鸟儿是没人养的。即便是血统尊贵,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也都放在一块。”
秋望翻着书回话,“京城的笼子,无人豢养,里头的鸟却不为吃食而活。这里头,夺得皆是权力与尊严。”
他感叹着,同僚本欲再接话,但话至喉上,戛然而止。
一阵桌椅挪动声后,同僚道:“林书监,您怎么来了?”
闻言,秋望很快回首转身,朝上级行礼。
林书监是个年轻人,不如他们大,官是家中花钱砸进去的。
他抖了抖手中的卷轴,说道:“秋书郎,有你的暂调令。镇国将军身边缺人,挑了你做主簿,今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