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主簿,这是您今日需要整理的。”
“秋主簿,将军吩咐,要按照年历排列整齐,若有年份没有,便空着。”
“秋主簿,书房与书库钥匙,您拿好。”
晨起不过半个时辰,工作就将秋望的桌案挡的看不见人。
他望着堆成山的册子,滚了滚喉。
如此对比,秘书省书郎的分内之事,看来还是清闲了……
顶头的扶阳,他只要一次不看,就能换个方位。
等秋望忙到日跌,忙到黄昏落影,桌案的东西竟才处理一半。
他已不顾形象,撑在案上,挠着头。
手发颤,发缭乱。
军中的卷册与档案,记载的太过复杂。
对不上、错乱,都已是最简单的错漏。
麻烦的是,缺失、模棱两可。
秋望苦恼的很,握笔的手发麻颤抖。
“咚咚——”
敲门声响起,侍女的影子在黄昏的作用下,长到盖住了她。
“秋主薄,将军吩咐,今日所有劳作之人,皆能分一碗八宝粥。天气冷,您快吃了下工吧。”
“下工?不用做完再走吗?”
侍女摇摇头,“我们将军很正常的,事情做不完,明日再做就成。”
八宝粥端到案前,秋望瞟了眼外头的日晷。
的确,吃完这碗,就能下工了。
他换了只手捏上瓷勺,赶在侍女没退下前问了嘴。
“姑娘,今日还需留宿将军府吗?”
“需要的,主薄。”
“我能问问,是何原因非得留宿吗?”
“这个嘛……奴婢不知。”
侍女给不出回答,秋望点点头,让人退下。
他舀起一勺粥品,入嘴时,最上层已盖上层霜。
冬日果然严寒,在外放几句话的功夫,就凉了。
夕阳西下,日落夜幕,回到客房的秋望,照着昨日那般,用晚膳、洗沐。
待灯吹了,他才坐到榻上,静静的候着人。
夜猫子将军,半夜总会来找他的。
而事实,也恰巧如此。
“……你还没睡?”二人碰了个正着,尼扎孜亚一脸尴尬。
秋望道:“你究竟要把我关在这到何时?”
“……快了。”
“快了是多久?安和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有托人去照顾安和,他不会有事的。”
对话戛然而止,秋望不想再说。
尼扎孜亚见他没赶人的意思,斗胆向他走来。
他小心翼翼地落座于榻边,秋望没赶他。
前人的默认,让尼扎孜亚斗胆伸出手。
“做什么?”秋望一脸警惕。
“帮你揉揉。今日不是写了很多字嘛,手很累吧。”
“用不着。”
“……好。”
二人之间,再度降到霜点。
秋望搞不懂眼前人。
分明这种事不让做,就不会再开口。但面对大事,却执拗的我行我素。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为何尼扎孜亚就不懂自己的心思呢?
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没有多久,尼扎孜亚就识趣的起身离开。
而往后的几日,同样的事情,在反复上演。
“秋主薄,今日的甜点是红糖小圆子。”
“秋主薄,冰糖炖雪梨。奴婢知道您爱吃甜的,特意让厨房多加了些。”
“今日是蜜渍金橘,将军都吃了好几颗,您尝尝?”
日日都有下工甜点,日日都准点下工。
如此的日子,秋望逐渐习惯。
与头一日不同的是,他桌案的册子,好像没有涨幅。
至今处理的,仍是头一天积压的。
最后一本册子处理完,秋望放下笔杆,等着下工甜品。
侍女敲门时,他恰好望着。
秋望浅笑:“春分,你来了。今日又是什么甜点?”
春分收回准备开口的敬语,端着甜品上前,“是桂花酒酿圆子!这是奴婢最爱吃的,奴婢想,您也一定喜欢!”
“好。”
甜品端到跟前,秋望捏勺搅了搅。
春分的兄长,在市集靠卖些甜品过活。因此对于这一类吃食,她算是个行家。
不出半刻,秋望便给出很高的评价。
在一侧闲着的春分,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她瞟了瞟四下无人,才斗胆凑到这位平易近人的官爷身侧。
“噢,秋主薄,您知道那个消息么?”
秋望一面舀圆子,一面回:“什么消息?”
“魏二小姐,您听说过吗?”
秋望滞住,魏家次女,有望成为镇国将军夫人的那位姑娘。
“……听过,魏家才女名扬京城,我怎会不知?”
闻言,春分的八卦心被恨恨点燃。
她放小音量:“那想必,主薄也知道那事儿,魏小姐与将军的亲事!我悄悄告诉您,今日将军请魏二小姐来府上了!二人畅谈许久,很是欢乐呢~照此般下去,府中很快就要多个当家主母了!”
“……”秋望极力压制苦涩,挤出笑容,“是么,如若他们婚事能成,倒是要恭喜将军了。”
“依奴婢看,很有可能成呢!魏二小姐温文舒雅,嫁给谁都是良配呀~”
春分很快陷入自己脑补的情爱幻想,秋望多瞅了眼,除去心中失落,更多的是对这位十六岁少女的无奈。
天真烂漫的年月,可不就对这些上心。
秋望几口吃完甜品,起身收拾起自己杂乱纷飞的纸张。
春分手上擦拭起桌面,收好碗筷,嘴上可不停。
“还有啊!——”
“咳咳!!”
春分的话,叫屋外突然的来客打断。
来客背着手,算是柔和的责问她。
“春分,你还真是爱八卦啊。走到哪,就把八卦带到哪。”
“将、将军!”春分吓得抖三抖,躬身行礼。
尼扎孜亚顺势跨入门槛,秋望瞥到他的身影,也跟着行了礼。
他睨了眼少女,轻声责问:“我是不是早就说过,不准在府中谈论任何人的八卦,尤其是魏二小姐。”
“是……是,奴婢管不住嘴,自愿领罚。”
“好,那就罚你今日不准吃厨房剩下的甜羹,退下吧。”
“呜呜——是,将军。”春分端着碗,泪眼花花。
她快步离开,屋内很快只剩二人。
秋望还是头一次在日光时见到他。
夕阳侧映着他的脸,暗影交错,把他的轮廓凸显的愈加清晰。
尼扎孜亚睫毛动了动,轻咳两声。
“秋书郎,这份图纸,劳烦您明日临摹三份,交予春分呈递就好。”
他掐着官话,取下腰上挂着的卷轴。
“是,将军。”秋望垂首上前,没有任何越界。
然而,他正要接过卷轴,尼扎孜亚却收了收,没有当即递出。
刹那,一声轻盈的耳语,伴随着瘙痒落入耳中。
“今夜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