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的绿植,霜把叶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小的霜花便在此上扎根。
“呼——”秋望吹灭烛火,收回支撑窗的叉竿。
他披上厚衣,在屋内静候。
不上床榻,当真是冷。
秋望打着哆嗦。
尼扎孜亚要来,不知做什么。
他没等多久,房门便吱呀作响,应当推门的人来了。
尼扎孜亚披着大氅,雪盖了满头,像是刚从外头才回来。
他弹了弹肩头雪,冻僵的手捏着一个竹筒。
“怎么不上床等着?”尼扎孜亚问。
“不想。”上床等很奇怪吧?
秋望回应,藏在衣下的手又搓了搓。
见状,尼扎孜亚掏出不知哪儿来的火折子,一口吹亮。
“哗啦——”
小而浓烈地火光炸开,赤橙地光铺满尼扎孜亚的脸。
他坐了下来,将火折子递给秋望。
“拿着吧。”
光照出他的弯弯笑颜,不像随意递的,像特意给的。
秋望收下,火折子虽燃不了多久,但是火便有温暖。
稀薄的暖火,暖着他的手。
尼扎孜亚又扯开竹筒盖,僵手从里头取出几张泛黄的纸页。
“你看看这些,上头的人,可还记得?”
秋望接过,看书看惯的他,一双眼扫的极快。
“记得——皆是家中旧人。”
这是份关于秋家仆从的名册,虽不是全部,可单拎出来的这些,都是熟人中的熟人。
漠南的百年,让他没能尽孝,也与这些旧人,彻底失去联系。
“可、他们都已经死了……百年时间,谁又能活下来呢。”秋望回着。
尼扎孜亚拨着名册纸页,一一摆好:“他们是去世了,可后代没有。先前你在秘书省,虽是书郎,本能接触到这些,可都叫秋家刻意拦截了。”
秋望并未回复,尼扎孜亚说得对,没有他的到来,自己恐怕还要过许久,才能查到这些。
可旧人的后代,能获得的消息,屈指可数。
“我猜你定然在想,他们的后代留不下多少消息。可凡事,皆要试过才知。秋家好歹是名门望族,而你、是家主嫡子。你喜好游山玩水,却从不失联。不幸去往漠南那些年,你的父母定然耗费心血,到处寻你。”
“而秋家郎君走失,此事在当年,怕是人尽皆知。事情能得到扩大,保不齐那些后代,听过长辈的三言两语。而秋家易主之事,自然也少不了。”
他的话语,有几分道理。
秋望沉下眸子,这些消息的确来之不易。
哪怕他认为寻不到什么消息,也会为此走一趟。
这些,不用尼扎孜亚劝说。
只是他犹豫,是否要接受这份好心。
沉寂之下,火折的光像舞姬扬绸,左右摇曳。
“放心去查吧,有我在,他们威胁不了你。”尼扎孜亚搭来手,想像从前一样安抚他。
却不料,僵手贴暖掌,寒凉刺骨,秋望下意识躲开。
“呃……抱歉、我手太冷了。”尼扎孜亚很快反应。
他火速收回僵手,却不料秋望又追了上来。
“啪”他抓住人,不计寒冷的握住他。
“……多谢。”秋望浅淡的回着,没有笑没有任何对视。
火折子的光熄灭,没待多久,尼扎孜亚便拉开了房门。
外头的雪下的狠,往前走几步,就深得见不到人。
尼扎孜亚回头,总期盼秋望能喊他留下。
但如从前几次一样,他没有。
因此,他只好合上门,深入风雪之中。
冷风呼啸,刮得脸生疼。视线裹挟,黑的看不清一切。
但他仍然,走得很慢,不急不快,像是要留下哪怕一丝的背影。
一月后——
冬去春来,秋望下工前的暖粥暖羹,替换成了酥软的糕点。
依照先前便知的消息,太后的春花宴,办了起来。
暖阳盖头顶时,将军府便在马不停蹄的操弄。
马车、礼品、华衣,都得备好了。
而府中暂调来的官员,沾了镇国将军的光,也在应邀之列。
因此,秋望被分到一件新衣。
“这、这是否太过张扬了?”屋中,他面露难色。
春分呈来的衣物,鲜红、精绣。
尤其是随来的发冠与珠饰,亮的能反光。
“秋主薄,是你平日穿的太简朴了。你平日不是素衣便是灰衣,春分瞧着您,都觉得在下雪呢。再说,将军为每个人都裁了新衣,您就笑纳吧~”
“好……好吧。”
既然每个人都穿着,他不好驳了面子。
春分三两下为他更衣,穿上了这件合身的红裳。
红衣披下,与他那双深入秋盛的眼眸,极其相配。
裙摆的刺绣与纹路,则像千年的金品藏物一样,泛着耀眼的光。
而冠宇不大,秋望只能半披青丝,倒叫红衣不那么热烈,多了几分柔情。
余下的珠链则埋在发中,随他扭头,能亮出斐然的色彩。
“天呐!将军的眼光真好,这件红衣特别配您!”
秋望捻起宽大的衣袖。
红衣。枫红。
他记得尼扎孜亚曾说过,当年见到自己,便是这抹扬天的红。
衣物换好,催促出门的人便到了。
秋望同着人走,一路碰到其他官员,受了几番夸赞。
但换的新衣太过夺目,倒让他浑身不自在的。
他不禁感叹,同着官僚见上尼扎孜亚。
尼扎孜亚穿的品蓝色,上衫是文物袖,下腹几条腰带交错,挂着一柄细剑。
他的行装,倒不怎么特意。
看似随意,可衣物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足见诚心。
“几位来了,不知选的新衣,是否合几位眼光?”尼扎孜亚一一扫过众人。
“合啊,怎会不合。没想到将军常年驰骋沙场,这品味竟还如此高雅。”
同僚们纷纷附和,阿谀奉承。
这期间,秋望没讲话。二人眼光擦了擦,便各自上了马车。
太后的春花宴,办在宫中。
从前秋望品阶不够,向来是得不到邀请的。
这次有幸踏足,令他大开眼界。
满芳圆,字如其地,无数鲜花争放,眼花缭乱到不知看哪株。
不少奇特的花儿,他见都没见过。
觐见完太后,秋望便在园中闲逛。
意外的是,秘书省的那位同僚,也受邀参加了。
“秋书郎,好巧啊~”那人从后来,点了点他的左肩,又绕到另一头,露出笑颜。
“嗯?”秋望向着肩头那看,没瞧到人,便又转了一头。
秋望一脸欣喜:“班书郎,你也受邀了?”
“太后今年礼贤下士,邀请了许多人,在下这才有幸参加。不过我想——”班书郎贴近了些,“定是为了那事。”
“哪事?”
“唉呀,你是真傻,还是装的?就是魏二小姐与镇国将军的婚事啊。邀请那么多人,不就是怕镇国将军不同意么。当场施压吗。”
“噢……是,我糊涂了。”秋望回着,装的若无其事。
尼扎孜亚的婚事,一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问,尼扎孜亚也不同他说。
唯一谈论此事的春分,说的皆是些不爱听的消息。
将军给魏二小姐送礼了!
魏二小姐到校场看望将军了!
将军采买的时候,在看珠钗,定是准备定情信物了!
想到此,秋望不免的难受。
但愿……不会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