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东北向有座地坛,坐北朝南,以北为尊。
工部司从城中正北拆迁于东北,是连根拔起不伤砖瓦一毫,尽数迁居至此。里头供养着俗道十二人,学徒数百,教谕,祭祀,祭酒,数不胜数。有私家的,有公家的。
周边街巷甚至开门做着道法生意。
海航嘛,讲究一个风调雨顺,一路通达。行科祈福自是少不得,香火自然也就成了买卖。
徐公公没用旁人,他自己亲自主持仪仗,今日是为罗尔册封的日子。
玉香给罗尔梳妆打扮,她伺候贾小楼人间行走,从商户小姐妆容,到皇家贵胄的仪表,是样样精通手到擒来。
罗尔今生头一回穿宫装,这里三层外三层,穿得她是疲惫不堪。不禁问玉香,这般繁琐又为哪样,还不就是一件衣裳。束腰累得本姑娘喘不上气。
玉香端详了下罗尔的面貌,开始为她扑粉。笑呵呵地说了几个故事,大抵都是以貌取人,以身份压人的故事。自不必多言。
衣裳便是身份,正如上清门门徒着不得天道宗道袍一般。
物类有别,须分得清楚。
城外大营此时正在整饬,万人大军将几万流民围得水泄不通。今儿更是封城了。让这些流民抬头各自仰望,不禁垫着脚打量城头。
城头上彩旗迎风招展。
如今啊,做梦一般的吃喝不愁的日子过上了。这些人却心惊得紧。生怕一个动作惹了军爷不快,登时身首异处。
这是实话,二等民,还不是人人都是呢。
那些二等民被分类归置着,有专门的衙门审理过往。
流民营有人伊伊哎哎,后悔不迭。早知不跑来中州,岂知他们竟然还要联系乡里,要翻旧账?这还了得?
杨暮客领着真露在人间流转,他俩已经几日无话。
真露被他弄恼了。因这小子大言不惭地说这般就好?于情于理都说不上好,还能舔着脸来当功绩?他堂堂真人,竟把这种下三滥当做解法。
“小子知师兄心中多有不快,想来齐平还有一事我未曾讲得通透,此道须辩,六气之辩也好,名实之辩也罢。辩证来看。多有变通,不拘一格是也。人话就是,那二等民随便换个名头,来日提高入籍门槛儿。这还是一个恶政吗?”
“你笃定来日能变?”
“岂有一成不变之理?若不好,活该改朝换代。与我何干?”
真露面色铁青,“遂你便让我正法教去做那个恶人?你这出主意的怎不去做?”
“在其位谋其政,我算哪根葱?至于取个甚名头,您何必那么在意呢,喜欢美名,便尽可能叫它好听些。”
“你说该叫甚?”
“今日他们都是落难的破落户,勉强发放了个二等民的凭证。来日旁个花钱也要挤破头,发个外籍民的凭证如何?要缴税,要上贡,要满额居住年限。”
“我在问你散修!”
“开个衙门,让他们自己处置人间业务去,狩妖军,边境海防,大把缺人。叫他们拿命去填,却还得了丹药吃。正巧人间不知修士,让这些似懂非懂地去胡吹。人间和修士桥就此联结。”
“口若悬河,纸上谈兵!”
杨暮客也不管他与真露的私交,冷下了一张脸,“吾乃气运之主,此间之王。勒令尔等归置散修一干人等,依照本道主所令,速速处置不得有误。”
真露此时才明白。这小王八蛋早就想好了。
地坛之上,城中勋贵悉数到场。罗尔从马车下来,被人迎进去。先抵达精舍准备一番,一旁有老道给她讲解册封的规矩。
这认祖归宗之事大意不得,吉日良辰动作要分毫不差,依着圭表刻度来。抬头可见大日,正所谓天理昭昭,光明正大。若有灵异考校德行,郡主也莫要吃惊。
罗尔笑呵呵地说她本就是个俗道,不畏灵异,请长老放心。
这老头儿才多有得意地离去。
依旧是辰时,晌午阳光正盛。徐公公在高台上宣读圣旨,迎公主入内。
好家伙,一个不明不白的来人,竟然直接按上了公主名头。
王富举病殃殃地坐在郡丞边上,俩人似是一对老夫妻,咬着牙哼哼彼此都能明白对方意思。
这位皇天贵胄啊,是乱了圣上的步调。惹了圣上注意,怕是朝中当下斗得正凶。生怕这位姑娘到处乱窜,给朝廷上眼药。身份做不得假,更不能给人把柄。就必须把这位公主殿下供起来。叫她老实些。
是呢。有了公主身份,行走怕是再也不方便。徐公公此番来,怕是还要给她安排仪仗。
王富举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当今圣人少子。你说这位会不会是来夺嫡的?”
“可不敢乱说!你给我闭嘴!”
赵子爵低着头站在人群前排。不敢去瞧款款而来的小姑娘……他心知自己就是毁在这个姑娘手里,但如今此人已经今非昔比。
只见罗尔昂首挺胸,拢朝天髻,戴金玉步摇。云肩垂穗,湛蓝云纹以珍珠点翠嵌其上。身着霓裳彩裙。对襟百花绣朱红缎面儿短袄,束金丝腰带。外套正红宫衣,步履间玄黑蔽膝纹丝未动,鱼尾长裙层层叠叠拖曳。宫衣背身盘锦绣彩凤飞舞绕梧桐,风华绝代。
来至地坛正中,徐公公诵读完了册封圣旨,而后亲手帮罗尔摘下步摇,将一顶头冠轻轻戴上。
“公主殿下。圣人册封您为雨燕公主,取有燕归巢之意。本欲唤您金凤儿,但百鸟朝凤,实则是百鸟围攻。天妖争食恐您不祥。圣人言,行路谨慎,莫起纷争。您可记下?”
“臣领旨。”
“既如此,请殿下将玉佩交还与我,是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但罗尔小声嘀咕一句,“徐公公,今日我来的匆忙,身上没有口袋自然不曾配装此物。来日可好?”
徐公公是一口气儿憋在嗓子眼上,他就没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主儿。您拿着圣皇遗物招摇过市,爷们儿来此就是为了皇上把东西收回来。你就这般不通规矩?那外面儿的圣人血脉到底野到何等地步,连这等规矩都不教吗?
仪式已经到此等地步,定然没有终止的说法。徐公公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领着罗尔给圣皇牌位叩头。
风暴过后,数日间都是万里无云。阳光炽盛之下,香案那头顿时五光十色。
国神未叠来此显圣,墨玉貔貅腾云驾雾。取走案头香火。
地坛之外的人几乎同时跪下,徐公公手揣圣旨站得笔直,开始细细打量这位莅临人间的皇天贵胄。她,到底心有何意?圣人令我在此册封是否错了?是否该把她领到京中再册封才是一桩好事?
待众人回神,好似方才那些云雾都是幻觉。只有罗尔提着裙摆缓缓站起,她端着手转身,衣袂垂下,对着众人躬身。
地坛之上齐声喝,“臣等参见雨燕公主殿下。”
场地内唯有赵子爵心如冷窖,他已经明白事不可为。此时转头倒向县王才是唯一出路。
册封仪式过后,鸿胪寺卿亲自前往罗尔府上,前去打探罗尔原籍。此番要出使外邦,帮着罗尔在外销户,就此落名中州。但罗尔有甚身份。把新商州那个太守之女的名字交上去?根本经不得查。
玉香却挺身而出,“我家小姐家住朱颜国,俗道观中长大,不曾在此国入户。官人不必多此一举了。”
“如此便好,倒是一桩痛快事。那接下来学生便要处置流民一事了,太守大人有令,安置流民二等民是否合您心意?殿下是否还有指示?”
罗尔并未言声,官员就此退下。
不多时宗正寺县王又来,拿着中州空闲的食邑任其挑选。中州够大,总有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县王特意告知罗尔什么地方富庶,什么地方穷苦。
罗尔只一句听从宗正寺安排,县王也退下。
但刑部来人,便是正经事了。
刑部司员外郎面容肃穆,将已经查明的事项一一汇报。公主大人提告赵子爵一事,当下已经查明案情,若依齐朝律来看。子爵罪名有实无名,讼师所言皆是有理。遂草菅人命一事无法定罪,但案情另有发展,此事涉嫌走私朝中禁物,事涉多家商会,其中还有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之事。
“敢问公主殿下可否充当证人。”
罗尔面色纠结,不知如何是好。她未曾想过太多,便给碧川使个眼色。
碧川上前拦住他,“我家小姐乏了,你且退下。待她想好给你消息。”
“微臣明白。”
等员外郎也走了,杨暮客穿墙而过,来到屋舍之内。一句免礼让咋咋呼呼的女人们都老实下来。
他坐在一旁笑看小徒儿,“威风吗?”
“威风个甚?晕头转向的,我怎么就到了这地方,摊上了这些事儿。师傅您有甚说法?”
“你走哪处都一样。你在北边走,勋贵兼并田土。你从东边儿来,更涉及新商州偷税偷税,搞不好还要和俗家事情联系起来。你拿着一个外来的,没有利益沾染的皇族凭证,便是一个不可控的权力。有人会利用你,有人会排挤你……”
“我不是问你我怎地来到这儿。而是问你,这些事情怎么一股脑地发生了。”
杨暮客憋了半天,“缘分自有天定。”
“呸。尽是诓我。”
杨暮客在那教徒弟,但徐公公这边可一点儿都不清闲。
齐朝最大的问题是哪儿?就是冀朝遗老。
鹿朝,汉朝,乾朝……等等,尽数都是兵败被一统,技不如人,计不如人,稷不如人。皆不如,输就输了。
但罗朝平天下,靠得是冀地的勇猛军队。是摄政王赵茹用兵如神,若天神下凡一般,横扫六合。一柄吞并其余五国,完成了中州一统。
冀地能服气么?你罗朝做了天下,占住了中州乾地的人道正统。可冀朝一分战争红利都没吃到。林辞口岸的飞舟建造,本来是他们冀朝和鹿朝之间的合作买卖。如今却变成了齐朝官营。
遂今日就算没有赵子爵走私,也会有其他王爷,侯爷走私。就算不能从海上走私,也会从路上从黑砂海之北冰寒小道走私。
管是管不住的,谁叫你没能降服冀朝百姓和勋爵们。赏赐,那是应得的,且应有更多。
王富举低头看着鞋尖儿,徐公公在桌案后头打量市贸司的出入港记录。
“这么多年的布匹买卖,一直都是这些船?可查的就这些?你上任之前的呢?”
“启禀天使……下官只能拿到这些,历届太守皆是将账目送往中央户部留档,我这衙门这儿只有这么多。”
“也就是说,飞舟数目根本无从查起?”
“是也不是。”
“怎么说?”徐公公饶有兴致地看着王富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