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暮客紫明 > 第55章 膝着后土问虔诚(前程)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55章 膝着后土问虔诚(前程)

王富举在山腰处组织着人来伐木。

他的一双锐眼盯着那些背影,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旁人听不见他说个甚,只晓得这位大人一脸愁容。

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雨后的山更难,山洪过境的山难上加难。他现在要琢磨着怎么下山了,几万号儿人,没吃没喝,无依无着,如何下山?

“恩一啊,咱们只有八百来号人,这可是有几万,你的手下都是人屠吗?小点儿声,莫嚷嚷。”

“您是说我八百人冲击这些流民?呵……老爷当真小瞧了咱。就算他们翻上十番,老子领兵依旧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嗯。我晓得你勇武。可咱们没有给养,没有军阵,没有军医,没有火器。只凭着八百步卒。你敢保证?”

张恩一挺直的腰杆扭了下,别扭地回太守,“老爷您若是说杀出去,十成十。”

“你知我何意?”

“知。岂能不知。”张恩一抹抹脸,一手渣土和面油,他打起精神看着这些流民,“咱们吃喝现在都断了,他们都憋着一口气,若下不了山定然要营啸。末将最怕的就是手下也被蛊惑。且还不能说,说不得,说了更人心惶惶。”

王富举叹一声,“这场雨……这场风,天不顺我啊。这些人大半都不是好人,以至于现今,我已经分不清他们还有没有好人。你比老夫身体好,多留意。谁人逆反,直接杀了。老夫去和流民叙话。”

“末将明白。”

王富举踩着烂泥从高处下去,他不是裘先生,不是文武双全的人杰。他能力有限,有限到他只能看见眼前的苟且。

下雨了,没水喝。慌慌上山,缺衣少穿。

过几日,瘴气一起,又多病多灾。须得速速下山。伐木,是为了修路。能容上万人下山的路,要快,要稳。

老夫有这个名望,却不知那些人有没有这个公心。

行路间,他来到住处。这几日他与流民营同吃同住,一旁的衙役端着一碗树叶汤来。

“老爷来喝一口吧。”

“嗯好。”王富举点点头,指指破木碗,“嘿……这也像茶汤,要知晓北方鹿地牧场缺时蔬,要混着肉来煮茶,就是这个味道,能填肚子,能解便秘。我游学时尝过,不算难吃。”

他强忍着呕吐把树叶汤尽数咽下去,胸腹不畅。

喝了几口汤,他再咽不下一丝,只觉得若再多喝一口便要尽数呕出来。

招呼着几个长老,让他们去组织人员便溺,然后让青壮上前去替换伐木的人。木头小支,木端都要尽数攒齐了,下山就有了着落。

一日过去,第二日天明。他们开始着手下山。此时风雨都停了,闷热。

朝阳一出来便是闷热。热得人汗呜呜冒。

“本官领尔等下山,去城外!”

万人齐鸣,场面热热闹闹。青壮拖曳着木头,处在队伍前端。

山洪过后,眼见都是一片坦途,照理该说全都好走,往下走就是了。就算走不了,还不能爬么?

那只是表面上的。很多地方是泥浆泥汤,上面盖了一层枯枝烂叶。一脚踩下去,人没下去就再翻不上来。

还有更暄软的地方,踩塌了,呼啦啦要连着一片山石尽数落下去。

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谁人说的准?

有几个人渣在后面议论,说着大人管得可真多,不就是下山,一溜烟都往下跑,谁能活,谁能死,老天说得算。

更有人附和,这官老爷不但管吃,还管拉呢。

拉屎都要排成队,离了营地。那大老爷怕是不知道这些臭大粪都是宝贝,好好的肥料。怕污了水源?喝的都是泥塘子,挖个大土坑就是水源?还管得着人吃屎喝尿?

张恩一的马已经被吃了。他挎着长刀队伍里来回巡视,瞧见这几个惫懒货在后面多清闲,一声不吭吆喝一句。

那几个人立即老实了,装成顺从的样子。

但张恩一却记得太守老爷的话,几万人,不好管,但凡能扔的,尽早尽数扔了。

那便是杀了。

砰砰的气浪声传不得多远,一人一脚,踹进了山窝子。肋叉子踢凹进去,他们想呼救都叫不出声。

等着蚊虫来取那些人的性命。

“不许救!背后非议大人。我家的马儿驮兽都被尔等吃了。尔等多久没吃过肉了,可曾想过大人的难处?回头军营上报,这些损失都要归到大人头上。你们的命值几个驮兽!尽数都杀了都赔不起某家的骏马!”

后面那群佝偻的难民哆哆嗦嗦,“是是是……大老爷您说得对。”

张恩一挺直了腰杆继续往前走,“都走慢些,看着脚下。大人一定把你们都带出去。他许愿了!”

雨云已过,整座山闷得都像是蒸笼。

前头赶路的都是身子骨瘦削的人,轻。看见鼓鼓囊囊的道路,就让后面的人递上树枝树叶,铺上去,爬着一道也不见有问题,这才让后面的人把木头铺好。

走了不远处,水声大河拦住去路。王富举抬头看向水流源头。

“头上有堰塞湖,快些,走快些!定要快些!”忽而他灵机一动,这是活水,能喝,“口渴之人排队饮水,饮一口需让出通路,速速搭桥过河!”

杨暮客和真露一并站在云端,看着王富举的言行。

小道士龇牙笑着,“瞧,这就是人的主观能动性。在这老家伙眼里,处处都是机会。借着喝水的功夫,便让排队过河成了不得已的事情。谁敢慢了,后面口渴的人就敢打死人。他就是别个的仇人。损人而肥私者,乃众者仇。”

“可我还没见着有甚道理,凡人的法子可不适用修士。因为修士有一万种办法叫人看不见。”

“莫急。慢慢来。这王大人有的是坏心眼子。”

下山的路上再没了什么吃的,方才路过水源,八百卒每人用水囊留足备份。这一回王大人不但拿捏了这些流民的去路,就连水都被军士背在了身上。

夜里他们已经走出了山林,来到了洪水的灾区。

瘴气到底是什么?

杨暮客从来都以为是植被腐烂散发的气体。而他今日明白,瘴气只是单纯的湿热。

只一个热字便够了。

潮湿闷热,那些流民身上流着汗,不停地翻动身体。靠在地上睡一会儿地都是滚烫的。晚上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凉意。

夜里有散不去的温度,这层热气像个障子,这便是瘴气。

真露皱着眉看着那些人,“他们怕是挨不得多久,这般湿热多汗少食,人体羸弱,没几日便要病了,外邪入侵更是要生瘟。”

“是啊。如今一个瘟神做了城隍。当真应景,招来城隍解决。他是瘟神,他最懂如何抑制瘟病!”

“我来?”真露好奇地打量着杨暮客。

“对。师兄您来。正法教拘神遣将,该当此道。”

云层之上真诀掐诀念咒,招来了临时城隍赵霖,叫赵霖前去入梦。

第二日王富举领着流民绕了一段路,来到河畔上游取水,下游洗澡。甚至叫人排队洗衣裳下河摸鱼。几万人嘻嘻哈哈,从来没这般快活过,他们此时忘了种地,忘了已经无家可归。

沐浴更衣,扶正气。

拾柴点火,照天明。

烧水饮药,驱外邪。

河风凉爽,助睡眠。

还会有营啸么?不会了。他们玩儿累了,玩儿畅快了。似是一群秋游的人儿,袒胸露乳潇洒自在。

王富举把张恩一招过来,“不必再戒备了,他们如今一时贪欢,已然忘乎所以。你去差人前去府衙传讯。告知他们准备接手在城外安置着数万流民。并且让府衙前去野外再去寻找落难的民户,这几万人只是咱们临时凑的。不知还有多少流落在外呢。这一回,便一并处置了。”

张恩一也是入河洗了一个痛快,如今又是一副甲胄鲜亮的模样。笑呵呵问老爷不去洗一洗?

王富举却摆摆手,“我要捂着生一场瘟,我病了。下面的路才好走。”

八百步卒抽调两百,连夜行军快速抵达城墙之下。

阴兵过境,城隍领着鬼卒帮着他们开路,将沿路的冤魂尽数擒拿。

城中雨停了。漫天繁星照着大路。数人调度有序,各自前往要去汇报的衙门。

这一夜准备,是吵得人睡不安稳。尤其是西城之人。

郡丞局中发号施令,“数万人呐,一个西城县衙装不下。这样……黄氏的宅子不是空出来了吗?把那当成临时办理户籍的衙门。抽调半数府衙差役,给我沿途布置,严防死守不准流民乱走。”

“你!传令给赵子爵,今儿该他放血的时候了。备粮!短了人的吃食,本官便将他扔进流民堆儿里,指名道姓告诉流民他是谁!”

“你去传令伺候天官儿的人,到别苑那里安排好车马。明日一早让天官去看看我港城的功绩。数万流民处置井井有条。让这几位老大爷别盯着走私那点儿破事儿。”

天明时分,那穿着白鹤官服的老太监坐在藤椅上,晃晃悠悠直奔西城。脚夫的步伐飞快,一路惹人瞩目。

城里一早儿顿时沸沸扬扬传着太守大人要安置数万流民……

碎嘴子忍不住破口大骂,编个顺口溜。“大风吹垮的瓦房,还有一帮畜牲前来抢粮,官老爷莫不是缺心眼儿的爹娘!”

辰时太阳红彤彤地飘在城墙顶上,有好事者已经把道路两旁围起来了。

官军严阵以待,城门下搭好台子。上面等着几个天官和讪笑的郡丞。

路上蒸汽朦胧,远方的景色飘荡着。渐渐有了一抹脏色,一人骑马飞奔而来。

“报!太守大人在外收拢流民,活命数万,请府衙准备营救!”

不多时那些人排着长队来到城墙下头,一个病了的老头儿被张恩一背着……那人哆哆嗦嗦,脸色刷白。

张恩一往前走一段儿,便是一群人跪下。

渐渐数万人跪成一片,张恩一抬头看着上方的高官们,“末将幸不辱命,护得太守平安归来!”

“王大人怎地病了?!”

那壮汉朗声道,“老爷一路心力交瘁,实难下咽。临到终点却精疲力尽,再挨不住赶路辛劳。老人家岁数大了,病倒了。”

感恩谢恩声山呼海啸一般。

郡丞不禁暗骂,才五十多,你也敢称老人家?呸。这装病的本领,老子佩服!

继而壮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这是太守大人最后的谕令。请郡丞大人代为下达!”

待郡丞接过信笺,怔住良久。

下面的人哭哭唧唧,不少人把那位病倒的太守当成了神只,当成了圣人。却不知,这老儿把你们要整死了。

“流民非我中州子民,建设我中州不曾出力。遂改户落籍中州,未免不公。兹令,此番编撰户籍,其众皆为我港城二等民,不可营商,不可为官吏,不可出郡府。但可购置田产,可安家落户。府衙专设学堂,教授学识,为工,为农。三代内,不可改籍。”

那群流民茫然地看着被张恩一背着的病人。

他病了。他为了救我们病了……可他把我们变成了二等民。该是感恩,还是该去骂他?

杨暮客在云头上哈哈大笑,指着那地面上所有人都尴尬的一幕。

而真露面色紧绷。

“哈哈哈……师兄!终于有人替贫道说出来心里话。”

“孽畜!孽畜!你知道你在作甚吗?”

“作甚?我等暗戳戳地歧视散修,不给任何出路。当做从未来过,当做从不存在过?”杨暮客笑完冷哼,“弗如接名义上定为垃圾。歧视制度化,合理化。但待遇也要制度化合理化……求大能们,求高门大户……给散修一个正义公道。”

“你搅弄风云,就为了这般?”

“不把盖子揭开,应该如何去改?贫道没办法指丑为美,承认差别,正视差别。我齐平道,给你正法教上第一课。”

城外数百里农田,是这些农奴辛勤劳作数年,数十年,数百年开垦出来的地盘。如今都是烂泥一滩,如今红土遍地。

这些流民退无可退,捏着鼻子认了。

贾家商会出资在城外修建一座大庙,送来一块匾,牌匾上写着《麒麟土德》。

刑部司员外郎来到太守床头。

太守是四品大员,是封疆大吏。但这员外郎破口大骂,“王富举!你到底要干甚!”

“书中的仁义道德太多了……你跟我一个病人吵什么吵?齐朝能接下多少外人?都奔着这大一统的天朝上邦而来,我等能承接多少人口?”

“我不同意!本官坚决不同意你的办法,定然上书请奏,让内阁给一个说法。你休想放人进我中州,也休想让政策落地。你说得不算。他们屁股下面都是黑的,老夫这便动手去查,查……”

“查不到,对吗?落籍二等民,便是让他们交出原籍。去鸿胪寺……您该是去与鸿胪寺卿商议才对。好人留下,坏人落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