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卿姓刘,此时在检查当地礼部政务。顺带的事儿。
倘若他没能讨得郡主欢心,这不是还有一项功业么。弄好了这海航邦交事务,核实旅居人口,报上去也算他精明能干。
遂外头风雨交加,他笔墨不停,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刑部司员外郎亦是在忙,根据郡丞汇报。
这黄氏一案已经确定能与赵子爵荫蔽流民并案。且背后牵扯甚深。
两处案子处处都是疑点,若想办成铁案难如登天。
他自是要先照着内阁的意思来做,法不容情。甭管是赵子爵,还是黄老爷……任他们先祖伟大,但如今朝廷肃清吏治,恰巧他们撞到刀口上来。
卷宗上事事清楚,是郡丞亲手整理,亲笔所录。简明扼要。
问题就在这儿,郡守和子爵都不曾纠缠。
若非那罗尔一纸密信送到京中宗正寺,此事怕是就不了了之。所以当下是那位不知打哪儿来的郡主殿下应该最着急……
但郡主大人只是提告后便不再留意,被县衙门请去旁听审计。
古怪。
能不能这般做?可以。
按齐朝律例,官衙审案可请当地郡望长老旁听,以正舆情,以明司法。但这不知是哪儿来的郡主,凭甚当成了诸位眼中的座上宾?
她到底是何人?突然出现,是谁的意思?
是圣上……还是相爷?
他官拜从五品,正是不上不下的时候。须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不知多少人盯着他头顶的官帽呢。
按照赵子爵的讼师所述,赵兰噬人已有三年,这三年都是家丁帮着她来跑腿。后赵兰其人化妖,被郡主殿下撞见。赵子爵俱是不知情,草菅人命之说实属夸大其词。
买卖人口,先得证明人有户籍,有来处有去处。
赵子爵每岁会为林辞口岸木工厂与鹿朝林场提供劳工,做满十年能落下齐朝户籍。整三百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期间有学堂授课,教授他们齐朝法度,读书学理,不少人已经成了飞舟厂的长工。日子过得红火。
但,赵兰噬人吃的不是自家家奴。是小孩儿……是查不到来处,亦不在郡中户籍的小娃娃。以讼师原话,山野无籍贯者,不知父母,何以算人?小姐不曾吃人,只是像人的动物罢了。
当日开审之时,赵子爵请来九锡仪仗开道,以证明祖先英明不可玷污。太守大人也给足了子爵面子,便是有逾制风险,帮着赵子爵兜住风险。认下了祭祀南海王一事。
可以说,太守此时与赵子爵还算和光同尘。
但偏偏太守没帮着子爵销案……
嘶……太守算谁的人?他晓得赵子爵赵澄海是户部尚书的人,但王富举呢?
再说黄氏,太怪。
黄氏家被流民闯进去大杀四方。
酉时一过,八个持刀凶犯直奔后院,目标长子屋舍和小妾别院。
流民不出城,城防营和捕快都岂能不问?他们又如何知晓详细地点,如何能一路入无人之境?郡丞如何提前得知?
诸多问题盘桓在员外郎的心头。
瓢泼大雨落在城中。
郡丞刚刚接完天使。这般天气他自是没惦记着给天使设宴,而是在一群人拥护之下来到府衙。
城中沟渠需要疏通,他直接下令,“叫工部快马加鞭去放下水闸,差人巡堤,坝子决计不可破了。待给足了上游水口落差,好叫城中渠水流快些。否则淹了城,给天使大人上眼药嘛?好好做,做好了岁钱加倍,人人有赏!”
“同知大人,太守还在外头。若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呐……”
“管他作甚。大不了本官给他殉葬!尽是做虚的……他领着八百人马,区区大雨能难住他?老夫怕他抢了一艘大船出去攻城略地呢!”郡丞拿着帕子擦干了雨水,丢给副官,“你也擦擦,莫要伤寒。日后来,事情多哟。”
狂风骤雨吹着屋瓦,哗啦啦一片黑瓦被风卷起,裂帛之声,木架倒塌之声……这些声音敲打着院墙。
但城里有一间屋舍亮着暖光。
罗尔身旁有两个真人护卫,她自安全无忧。风声入她之耳,只有呜呜几许。真人完全能遮蔽自然,但也只是稍作手段,叫这位小上人住得舒坦些个。
玉香叫她附耳过来,把天使抵达的消息说了。
碧川又告诉罗尔,她师傅也领着大人物去观摩太守治世。
罗尔噌地一下子站起来。终是到她显身手之时。一切的一切都在等这开端。从小事做起,料理了中州大劫。
“玉香师兄,账上有几多钱?吃掉赵子爵的船行够不够?”
“钱之事小上人不必忧心。”
“师娘何处来的这么多钱……又任你来花。”
碧川噗嗤一笑,“母上乃是朱雀行宫祭酒,丢出一件首饰都价值连城。”
玉香也不辩解,这些钱是贾小楼过往以贾家商会的名义赚得,是她在朱颜国赚的。攒下来也没地方花,不想成了小上人入世的倚仗。然后她愣了一下,主子她?莫不是早就料到这一日了?怪不得一个真人化凡要去做买卖……
罗尔起身踱步左思右想。
她自幼跟着师傅,日日听大道理。且师傅这回说的明白,人道和仙道之争,便是大劫之始。
一开始,她是这般想得。
杀城隍,矫正律法,恩威并施。师傅叫她从小处着手,她选了一个郡城开始,还是远离中枢的地方。
她挖出来赵子爵女儿吃人为妖,继而报给宗正寺。其德行有污,当受宗法处置。这时她便可站出来交易。起底港城赵氏产业,继而插手人间事务,做些人前显圣的事情,留给齐朝后人改变的种子。
却不知怎地一脚踩进一个泥坑当中。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港口城市了不得。其中的利益纠葛,如师傅所言剪不断理还乱。
她想得很伟大,起点非常高。但赵子爵搬出来九锡仪仗那一刻,她明白这里头事情不小。且师傅告之,有人利用律法。
所以她退了,待看清楚再说。
罗尔早就知道是太守在和稀泥,把赵子爵高高举起,然后轻轻放下。且还把她晾在一旁,招来一个县令来对付她。叫她莫要纠缠赵子爵。
一个皇亲国戚的名头,都不足够让太守和子爵当做靠山?是我手中的玉牌份量不够吗?
玉香似是看出来罗尔的愁绪,搂着这个小姑娘说,“道爷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有钱是好事儿,能拿钱办事儿更是天大的好事儿。你要学着办事儿!”
办事儿?罗尔眼睛一亮。
城外田土为何不是官田,因风不调雨不顺。这样的飓风想来就是常态,一个港口城市,根本没办法靠着种田过日子。所以流民就是在等死,所以赵子爵也根本不在意流民。
一场洪水过后,泥浆倒灌,的确是带来了些许山上肥土,但外邪众多。须翻土晾晒,还要用净水冲洗。如此才能作为熟土种田。种粮食。
若不种粮食呢?种喜盐碱的经济作物,可换资财。
“玉香师兄,我不会做生意,请您教我。”
“咦……你一个道士,问这我妖精做买卖之事,怕不是问错人了?”
“这……”罗尔也觉得自己糊涂,这真人大妖,又怎么会做生意呢?
但玉香咯咯一笑,把碧川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我家主子乃是朱雀行宫金鹏祭酒。命理五行属金,杀伐之金是庚金,秩序之金是申金,财富之金是酉金。她想变化那般就变化那般……身为她的行走。小上人您说我会不会做生意?”
“讨厌!绕弯子戏弄我作甚!”
碧川低下头不露表情,但牙关紧咬。怎地让这骚蹄子比了下去?
玉香说着石破天惊之话,“小上人准备安排流民,自然是为了求证有情道。想来您是看上外头的田土?那些田土对府衙来说形同虚设,开发无用之物是赔本买卖,遂被流民霸占了。”
碧川一旁反驳,“怎地叫做霸占……说的流民成了坏种一般。”
“碧川姐姐说甚便是甚……”玉香也不纠结,继续说着,“此地是中州南方……南明离火照耀,自该是兴旺之火。我朱雀行宫在此显圣,与麒麟娘娘携手合作。建麒麟庙宇,先立下信仰,这批流民,您想花多少钱,我便出多少钱。您只需做一件事,行教化之道。”
罗尔睁大眼睛,被这妖精打通了思路。她上前抓住玉香真人的手,“多谢师兄指教,多谢!我找着方向了。”
这般大的风雨当中,有人邦邦邦敲门。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站在门外,穿着蓑衣。
碧川赌气地举伞出去开门,老娘还没想出来主意,又有人来扰老娘思路。还是一个阉货,若没个说法,咒死一个畜生。
咔哒一声门栓放下,外头那壮实的人摘下斗笠,淋着大雨。
“徐总管差小奴过来传信,要亲手交给郡主殿下。”
碧川打量一遍此人,“你进来吧。”
这人规规矩矩进院儿,看着碧川单手举伞顶着风雨,然后轻轻松松脚尖勾门挂上门栓。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这把子力气,他是没有的。
壮实男子随着碧川进屋,他站在门口把身上的蓑衣都脱干净,又把蓑衣下的雨衣也脱了。一身干净地进屋。
来人是一个穿着宝蓝缎面绣万字纹图的宫中内侍,他面上无须,长得寻常,但人高马大,手指关节凸起。合手躬身上前,而后撩起衣摆跪下。
“臣乃是乾阳宫执守太监,领徐总管之命,前来给郡主传递消息。并且即日起留下来守护郡主平安。这是总管的亲笔信。”
罗尔有些手足无措,她又不是真的皇亲国戚。哪儿受得着这种待遇。
玉香见那人低着头,上前一把扽走信件,拆开来递给罗尔。罗尔这才接下来,细细阅读。
徐总管是乾阳宫的批红太监,是皇帝与内阁联络的总管。
“臣徐茂企伴圣上左右,领批红掌印之事。此时朝中有舞弊案在查,事关此港内业务。牵连之深,涉嫌之广非殿下所能顾及。请殿下莫要继续深究,您上书宗正寺,圣上已经知晓前后因果。特派臣来解决此地隐患,庇护郡主殿下平安。幼兽归巢,圣上欣喜。待雨停之日,臣会代行宗法,为您加冕。此地已经风起云涌,郡主殿下精明聪慧,已经知晓保全自身,接下来也莫要妄动。此人名叫于艾,可保您平安。必要时定以死相护。”
我……罗尔张嘴。
于艾砰砰砰三个响头,“臣甘为君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起来吧。碧川师兄,你领着他去西厢住着。至于于艾你……莫要多事便好。”
“臣明白。”
大雨依旧下着,只是没方才那般迅猛。
杨暮客领着正法教的两位真人在雨中盯着那位太守。
不多时兮合便找个由头退下。只留下两位师叔在此便好,他那黑砂观还有一堆烂账要准备处置。
正法教百多年忙着修补九幽裂隙,镇压逆反的邪祟。他这镇守中州的行走久不归,不知积压多少难题。但愿福水子莫要扔给他大难题。
一声作别,兮合乘云而去。
真露看着兮合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杨暮客。她细细打量着他,又想着之前的话。
“小师弟。正法教和天道宗因中州争得头破血流,互相渗透,互相检举。最后被你摘走?你怎地说的?这中州是你的合道之地。你准备把中州当做道场,是上清门准备把这人间圣地纳入自己地盘?”
“师兄你别上来就扣帽子。我合道是我合道,跟上清门有半毛钱关系?”
“你是上清门长老,若非来抢地盘,何至于在此被人道拖累?”
杨暮客拉着她的胳膊走到一旁,伸手一点凭空出现一栋上清小筑,把好师兄请进去做客。
真露扭捏挣扎几下,“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这是道争的由头。你就不怕天道宗如当年一样使手段,用对付归元的法子对付你。天仙落子,你便是天人感应也难以提防!”
“师兄。我修齐平,齐平就不能把一家之地弄成我的私产,这是麒麟神国的辖制之地。和我上清门无关。”
“休得诓我。你是麒麟少主,说出去谁信!”
“爱信不信。我若当真要抢地盘,早就跟师傅一般去抢陆桥,抢这有主儿的中州。麒麟和上清门哪个做主?我上清门求清,难不成还把麒麟氏族都清缴了,如太一门一样镇压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