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头上星辰微光闪耀。
灯光远照,街头巷尾来袭者只是模模糊糊影子,看不得真面目。只晓得是群穿着夜行衣的人。
浓浓的血腥味顺风而来,于艾下令,叫人散开。
此街宽五丈,可容马车四列并行。一路光滑无比,毫无遮掩。倚着门口的地利与贼人周旋才行,贸然出去,顶要被射成刺猬。
果不其然。
嗡嗡声响起。叮叮当当一片箭矢落在门框上。
铎铎铎,于艾侧身站在门堂中,堪堪躲过飞来箭矢。
“速速院内寻找掩体,去不得暗哨了。发响箭,警示城防营和府衙!”
“诺。”
一道锐鸣的箭矢放向半空,嘭地一声炸成烟火。
于艾此时侧头扒着墙沿往外看。一二三四……清点着路口猫腰快速递进的……部队!
来者交替前进,手举单手小盾。可见侧身刀光瘆人。
院内侍卫藏在高墙掩体之后。手持小弩对着街面上的队伍射击。零零散散的弩矢落在队列之中。
那列军士训练有素,即刻停止前进,一排人尽数贴在墙面上,顿时叫院内墙垛后的侍卫无迹可寻。
噗地一声。
有侍卫仰头从墙上倒下,惨叫声还未来得及发出已经暴毙身亡。而后有人高呼,“神射手!有神射手!”
这些墙垛上埋伏的侍卫尽数蹲着身子从高处跳下来。见此情形,于艾不禁大骂散乱无章!他一面往小院跑,一面发号施令,“把杂物都给我扔进院子里,所有人沿着女墙各就各位,切莫乱跑!”
高墙上的侍卫刚落下来,勾爪落在墙垛的声音已经此起彼伏。
于艾屏息凝神,来回扫视周围的院墙。他从靴子夹层中抽出一沓铁镖,摊放在手掌上。
“大人……“
于艾手一哆嗦差一点儿把飞镖尽数扔了。他回头猛看那个侍卫。
“您先把裙甲扎好。”边上那人嬉皮笑脸地把裙甲端着放在他脸上。
正待他准备破口大骂。
门口火光爆燃,烟尘四起。院子里水缸,板凳稀里哗啦地乱飞。只听见绳索收紧的声音,刺客已经攀上墙头。好装备,竟然随身带着收绳机匣。
于艾守着的是通往后院的拱门,一张破布顺着狂风飞到他的面前。他抽出腰间佩刀,单手挥刀势大力沉,将破布劈作两片,抬手格挡飞来的石块碎砖。
院子里的侍卫毫无经验,被刚刚的爆炸声吸引,却忽视的墙头上的刺客。只见还有人不紧不慢地收回爪勾,眼睛里尽是嘲弄意味。
他们这才注意到已经跳下墙头的刺客,电光石火之间已经短兵相接。手持长矛的侍卫在一步之内如何能对付全副武装的贼人。有人尝试用矛杆格挡,手脚并用推推搡搡。却终是徒劳无功。
在愤懑的呐喊声中,眼看着长刀刺入胸膛,疼得没了力气再被枭首。
但刺客还没得意多久,一道银光从拱门飞来。一枚棱形铁镖扎在他的后颈,此人全身麻痹似一块木头直挺挺地躺下去。邦当一声儿,砸在地砖上,让铁镖没入后颈。
手中飞镖尽数扔完,但墙头上的刺客好似无穷无尽……方才数是多少个来?下面那群废物,真是一点儿用处没有。
但还未等他抱怨,正门已经大步流星走进来一群手持骨朵的壮汉。
这些壮汉绝非一般,头戴覆面盔,身着软鳞甲,各个膀大腰圆。一路连踢带砸,将刚刚被人扔在路上的杂物尽数清理。
有侍卫用手弩去射,却只有火星点点。一群人像冲进来的泥石流。为后续还有更多的刺客趟开道路。
双管齐下。
好指挥,好计策。
谁人是号令者?于艾四处打望着,顺带数清楚了现在院子里的人数。约么有六十几人……六十几人,从何而来!要你城防营和捕快何用!
他冷冷看了一眼边上的侍卫,随手一抛,将手中的数枚铁镖尽数朝着门口扔出去。然后夺过裙甲低头绑好。
院子里喊杀声四起,于艾是有一肚子话想跟这个愣头青说。但眼下不是时候,要守住这个拱门,定然不能让刺客入后院半步。
他松开捏刀的五指,活动一番,然后甩甩手腕。抬手劈开神射手射来的箭矢,而后夺过身边侍卫的小弩,对着箭矢来袭的方向扣动扳机。
一个手持骨朵的壮汉已经趟开一条路,迈着大步朝着拱门冲过来。
于艾双目如鹰隼,上身紧绷下腰半蹲,反身勾脚扫荡腿,攻他下盘。脚跟敲在对方小腿上,腰身带动手臂,长刀挥劈。
侧头拧身时瞄准壮汉铁胄与鳞甲的缝隙。刀尖儿顺着缝隙穿过。噌地一声,是刀面和铁胄边缘摩擦的声响。鲜血顺着鳞甲喷射,这壮汉双膝跪地,迎面砸在地上。铁胄里传出漏气儿的喘息声。
这盔甲样式于艾得。
兵书有云,“莱阳王抵御海妖戍边有功。赏鱼鳞甲纹样,赏开山军作训武法。”
这开山军的战备,是从哪儿来的?!于艾冷冷地看着又一个壮汉冲上来,脚尖伸进尸体的铁胄里面,用脚套着铁胄对着那人下体一踹。
嗷地一声,那个壮汉手里的两个骨朵从手里滑落。
唰唰两刀,于艾将此人手掌削下,单手抓过对方肩领,刀尖对着甲胄缝隙刺进去,然后搅弄一番。
正面的第一波进攻,被于艾拖在了正门大院儿里。
侍卫见到同伴不停倒下,怒从心头起,纵比不得对方整齐有序,却也凭着不畏死斗得有来有回。长矛格挡声此起彼伏,有时数人举着长矛对着一个人扎过去。将人扎倒以后乱矛刺死。
然而敌方很快又从正门和墙头落下数十人。好似源源不断。
手持骨朵的壮汉被于艾解决后,他快速退回拱门处,就近把尸体垒起来当做掩体。
于艾心知侧门空虚,但好在西侧与另一家园林比邻,黑夜里园林地形并不好走,狭窄巷道极易火攻,一桶火油一个火引,便能阻敌甚久。
正门宽大,虽严防死守,但兵员素质相差太多。反而易被攻下。
张恩一率领城防营夜里行军,骑兵轻装封街开路,重甲步兵铁靴落在街巷砖路上咔咔作响。
于此同一时间,针对府衙官员的刺杀亦是同时开展。
王富举因帮着徐公公做事,留在别苑处歇息。那公主大人给他找了一个大麻烦,城外那些烂泥地被郡主用极其便宜的价格买下来,还说要用作耕田。
这当真是没事儿找事儿。那盐碱地能种田吗?若落个田亩的名头,便要缴税。倘若她种不出来粮食,府衙收不上税,届时朝廷怪罪下来他又该找谁评理?
当真胡闹!
他不在府衙,便被刺客扑了个空。刺客目的性极强,杀不得郡守未曾闹事,直接收兵走人。
所以现在算一算,该是有多少刺客?
于艾的怒骂说着了,城防营和捕快都是做甚吃的?
这一场大规模袭杀,该是有数千人作业,有人统一指挥,有人分批部署。此等兵员素质,岂能无名无姓?
偏偏他就是无名无姓。
此时杨暮客在罗尔舍内,死死盯着这个丫头。
知女莫若父,他闻得罗尔今日一番胡言乱语,听出其中莫名贪念。
这姑娘自幼随他长大,杨暮客以为该如他一般,对功名利禄视之如过眼云烟。而罗尔今日那喜滋滋的模样,亲力亲为乐在其中,不似修士!
她入邪了。此外邪因贪念而起。是人利诱?还是有人用巫术害她?
正所谓关心则乱。杨暮客的阳神嗖地化作一道光,侵入罗尔灵台。
小道士瞧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瓷娃娃坐在时光长河边上,她用七色泥沙捏出来许多小人儿。
咯咯咯……“丞相要去参见皇帝,可皇帝不想见他。”
杨暮客在时光长河边,面色铁青地走过去,“为何没想过亲自当皇帝?”
小丫头抬头看着高大俊逸的师傅,“您怎么来了?我若去当皇帝,又怎给你当徒儿?徒儿想修行,想长生,又见不得人间疾苦。要照看世间,就得有权力。中州这般大,若向四海扩张一统天下。那徒儿想人道怎样,就能怎样。”
杨暮客怒喝一声,“够了!你是洱罗,还是罗尔?!”
“洱罗是谁?师傅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呢?”
“为师今日考校你的修行,使出你浑身本领。此地你是地主,任你施展……”
小姑娘听后怔住半晌,笑呵呵地起身。为真人言出法随影响,她竟真的以为这就是一场考校,漫步河边,踩着七色沙渐渐长大,长得亭亭玉立。学着师傅捻诀的样子,一手五行变化手到擒来。
风雨雷电,起土墙,建牢笼。誓要把这俊俏男子困在这个河边。
师傅筑基之时,最善五行术。是玉香和她说的,小姑娘从此放在心上,把五行术磨炼的花样繁多……
然杨暮客脚下只是阴阳图一转,水来土掩,火来水熄。风云雷电,一柄申金长剑握于手中,掐诀引雷而落,能量尽数注入太极图中。
“师傅耍赖皮,用混元法……徒儿还没修成混元呢!”
小姑娘脚踏罡步,望漫天星斗,定天象选方位。周身五行神光绚烂异常。
一身法力底子浓厚,便是当年的杨暮客来了,都要跪下来磕头叫一声,姑奶奶,您当真了得。
但如今的杨暮客却晓得坏事儿了。这丫头修行太顺遂……顺过了头儿。他身为气运之主陪伴在徒弟身旁,天时地利皆为她所用。当真是半分磨砺没有。
遂她如今敢妄图生了操弄皇权的心。一个公主名头,叫她忘乎所以。
非是流于大众,泯于众人,这就该叫入邪么?
该叫!
打醒她这春秋大梦,早早打醒!
杨暮客脚下的混元太极图骤然缩小,他从阳神真人面貌,嗡地一声缩小。咔咔嚓嚓,再次变化,成了证真。
足踏大地,踏出片片龟裂纹路。
他压到了筑基修为。又猛又快地自封灵台和金丹,就像用自己的头发绑着自己的脖子上吊,快憋死他。
“为师筑基之时,最善的是审时度势,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欺压弱小!遂为师最擅长的其实是易数之道,你,学了个半瓶子。且看为师只用筑基本领,只用最擅长的风行天下,姤卦之象。”
此地是罗尔的灵台,没有杨暮客的天象。但杨暮客来了,便是一股外来之风。
风起之下,万物皆动。沙滩上那些小泥人见到大风刮起时光长河,滔天巨浪。啪地将泥人拍在岸边。那些泥人儿好像听见风言风语,大呼小叫地乱跑。跑着跑着,冲乱了罗尔的五行阵。
“师兄,借我戒尺一用。”
“你自己没有么?”
“没有!”
“拿去!”
杨暮客手上金光一闪,拿来上清戒尺。凭空一抽,啪地抽在罗尔的屁股上。那些小人抓着罗尔的胳膊,把她压在地上,让她任由杨暮客责罚。又是一下。
罗尔哇哇大哭,“你作甚打我。”
“嗤?作甚?都妄想去做皇帝了,不打你打谁?为师干着不体面的事儿,是为求一个体面。你却拿着为师的体面,做当圣人的春秋大梦。该打!”
但筑基就是筑基,见师傅法力有限。罗尔起初因疼慌张,吃痛后猛然醒悟,要奋起反抗。手中捏了一个遁术,又施展替身之术。留下一张符篆,土遁到了别处。
小姑娘张牙舞爪,对着杨暮客抓去,要把戒尺夺走。
杨暮客灵台之中三清玉清神明一缩再缩,化作幽静。继而展露大鬼法相。嗷地一声怒吼,口喷腥风烟火。
罗尔被风吹飞,翻着跟斗,一圈儿又一圈儿,眨眼飞到数里之外。高呼着师傅的名字,指名道姓破口大骂。
杨暮客脚下挪移,缩地成寸。风行天下之道,名之所在,任他遨游。
道道幻影闪烁,紧追罗尔不放。一戒尺,又一戒尺。
徒弟,你吃我精血。岂不知我是大药之身,你得一身修为,有几多是自己本领。你分得清楚吗?想来是我错,是我过于溺爱。
你未曾炼化五行脏腑,便没办法五气朝元,你未曾精炼三魂七魄,便没办法七返九还。
筑基,你的地基在哪儿?!何以起高楼,以观证真!
罗尔愤怒地看向杨暮客,“你用的这些道法凭甚不教我?”
“没教么?俗道七十二变不曾传你么?”
只是筑基的杨暮客敢斗鬼神,当年凭得就是俗道修习的七十二变,而罗尔当今竟然不知用上来,只会一个劲儿的用五行术,她欲遁地,杨暮客就把她揪出来,她欲乘风,杨暮客就把她薅下来。
杨暮客捏着罗尔的胳膊,盯着她的眼睛。
“外面已经杀得尸山血海,有人弃卒保帅。把所有相关的官员都杀光了,袭杀你这个公主,也不过是扰人视线。最后罪名也只能查出来有人豢养私人武装,而上头的走私源头却查无可查。你一个光杆儿公主,凭甚去做皇帝梦。耕耘数十年,数百年,养百万人大军,才能定鼎中州。有那个耐心吗?有人愿意拥护你吗?若行德,则不可逆反,若夺大宝,则私德让位!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