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舍内只亮一盏灯,照得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多娇惹人怜。挨了一顿打,罗尔晓得疼。可若说心中明悟,想来是没来多少。
她投师傅怀里,自该是要问,“您怎个晓得孩儿入了邪?”
杨暮客本欲说几个大道理,沉吟半晌,“入邪次数多,自是久病成良医。”
瀚海郡是个权力猎场。
人间的权力猎场。
强有力的食肉动物在这寻找新鲜血肉,然后拖回去给他们的王兽享用。还有食腐者,还有原生的食草者。
外来的,被横在眼前的武装墙垣挡住。
一盏孤灯照亮了师徒父女的小窝,却照不亮外面血雨腥风的夜。
喊杀声就在近前。
碧川和玉香用法力将外面的嘈杂挡住。不叫那些纷乱传入上人的耳内。
于艾领着侍卫,还有家丁护院挡住刺客袭击。一波又一波,对方悍不畏死。
他满身鲜血,眯着眼看着四处着火的前院儿,来人越来越少。这院子容不下太多人,守着对方便只能一人换一人上来送死。
图什么?
为什么还不退?
忽然之间城中央火光大亮……然后遥遥传来爆炸声,和崩塌声。
遭了。城中还有刺客!
继而他久久不见有人再强攻小院,吩咐旁人,“去传讯给公主殿下,臣等幸不辱命,挡住了刺客进攻。”
久无人应,他侧头一看。边上早已没有别人,地上有个小军士喉间插着一根箭羽,歪着身子睡了很久……上手一摸,已经凉了很久。
于艾速速赶往后院,“禀报二位姑娘……院外刺客尽数被我等侍卫击退。请问是否外出探明虚实!”
碧川看了眼玉香,玉香未曾言声,她道,“去看看……找找外头可有指挥,抓来本姑娘要审审,这人为何前来刺杀我家公主。”
“臣领命!”
于艾大步流星地赶往前院。
到处都是瘫倒的人。
“都给我起来,活着的到女墙拱门女墙后面去休息,还有力气的去找伤者。来两个有本事的!给我去外头高处的暗哨查看,是否还有刺客!尔等活着重重有赏,便是死了,爷们抚恤绝不吝啬!”
不多时那两个前出斥候回来,向于艾报告。外头有大队人马堵路,沿街路口大战,有贼人突围而出。该是城防营前来驰援。
于艾从怀里甩出两张通票,“跟上,前去会会赶来的将军。”
张恩一骑着高头大马在路口,远眺几个慌张逃窜的人。他的兵押着几人,是手上带着套袖和护指的弓弩手。于艾风风火火从院子里走出来。
宽敞的大街远远就能看见前方立杆举灯的军阵。
张恩一亦是听见门口有响动,即刻回身,“莫要妄动,来人是友军。”
这是张恩一和于艾的第一次见面。
于艾浑身是血,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隐隐有怒火中烧。眼光锐利,直刺人心。
张恩一领兵前来驰援,从后包抄省时省力,精力旺盛。一身气血迸发之下更显得孔武有力。
“来者何人!”
“本官乃是朝廷派下来的内监侍臣,公主御前侍卫。你又是何人!”
“在下是城防营校尉总领。”说罢张恩一跳下马,对着于艾抱拳作揖,“末将张恩一,参见公公。”
“起来吧,本官姓于名艾。出身陶白郡于氏,武艺家传。”
张恩一讶然这位出身勋贵世家,竟是一位良家子。想来是成人之后净身入宫,一身武艺定然非常了得。武人心直口快,把驰援来路之事讲个明白。
话说来至此地之时,大街周遭已经被贼人控制,约是百人队伍藏于空荡宅院之中,高灯举起他们藏无可藏,收拢残部向外突围。城防营来援是为保公主殿下平安,见贼人向外进攻,只得用一场佯攻,逼得对方向自己军阵进攻。
那贼人当中有武艺高强之辈,张恩一战数十回合不敌,被其踏墙而逃,一路打散了阵型又有数十人趁乱逃跑。这几个弓箭手是逃不走的。
于艾冷眼看他,“偌大郡城,如筛子一样漏风漏雨……这些贼人提前入城尔等不知?军械何来?”
“末将不知。”
“好一个不知!随我进去打扫战场,叫军医过来,帮我院中侍卫医伤!”
“诺!”
城中一场大乱,天明之后寂静无比。
张恩一只是领着精锐前来驰援公主府,其他军士已经开始封街颁布城禁,各家各户都是大门紧闭。
逃跑的匪人定然是没办法出城。
徐茂企早上一醒来就看到王富举顶着两个黑眼圈守在门外。
“你啊……进来吧。昨夜里那么大的声响,你没回去看看?”
“下官不敢调兵,守护天使大人要紧。”
“要来杀爷?呵呵……那也正巧了,爷也算立下的不世之功,用爷的脑袋来换天兵降临。你们这些腌臜货都砍了脑袋才好。”
“公公说笑了。”
“谁与你说笑?”徐茂企领着王富举进了屋。
这老太监也不避人,尿壶都还没倒。一屋子的骚味儿。
他昨儿夜里起夜,不能不晓大事喧天。但这位内监总管却稳如山岳,不曾唤人。便说明他心中有数。
王富举见此情形讪讪一笑,“幸得公公收留,下官逃得一劫。”
“逃了此劫,下一回呢?”徐茂企端起香炉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高窗,看向远方还有长烟飘荡。
屋内空气清新,王富举战战兢兢贴着椅子沿坐下去,“启禀公公,您交代给下官处置城外田土一事,下官已经核算清楚,来日就能登记造册。只等着公主殿下大展身手。”
“刺杀公主,刺杀朝廷命官。你治下郡城有大问题……说说,心中可有眉目?”
王富举低头思量,声音很轻,“我与城中守将张恩一校尉一同出城,曾见黄氏家丁身着甲胄,扎甲所用的绳结技法,是八百年前被革去的莱阳王家所用的标记。由此看来黄氏早就豢养私军……”
他说着说着……本来通宵达旦的疲累竟不觉间一空,找到了最大的那个疑点。黄氏,为何暴露私军?这于理于情说不通!
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王富举教唆流民去皇家闹事,被赵子爵里应外合利用,杀了黄氏十六口人,而后闹到了县衙。
如果说……他的嫡子和庶子没死呢?
“查黄氏!大人!黄氏有大问题!”
徐茂企拿出来于艾今早送过来的密信,鱼鳞甲,开山军。放在王富举的面前。
王富举看着密信内容冷汗涔涔,“大人……大人啊……下官不知。这民间私人藏甲,那黄氏又是城中缴税大户,是府衙院外。下官是瞎了眼……”
“王富举,你莫要装模作样了。”徐茂企又拿出来县王准备好的赵子爵供词。
上面详述了赵子爵在城外接应人口,叫家丁领着安置的过程。子爵固然是此地郡望魁首,但其他做事并不需要通报于他。他只管售卖坚木,叫外来流民不准作乱。至于其他,他不该问,也不敢问。
因为隐隐约约知晓有人口流向了轩雾郡。
轩雾郡是生产火器的军事重郡。自然有生产甲胄,生产飞舟的能力。而且常年大雾,山中若无熟路的开山山民,根本走不进去,亦走不出来。
此郡再往东八百里,便是直达龙脊官道,前往冀都所在。
徐茂企拍在桌子上,“王富举,你只管流入人口,可曾问过流出?若是我中州军队在外兴风作浪,你又该当何责?他们不敢在中州闹,于是乎大肆向外输出武力。这些年偶有风闻,西耀灵州有雇佣军参与国战。这笔钱从你港口流入你岂能不知!你田土少,只靠着商税过日子……这些商税有多少是洗干净的脏钱你问过嘛?”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富举,“我中州贵人……成了域外小国的太上皇。该说是荣耀还是可悲?你以为管了流民那点儿屁事,就将功赎罪了?”
墙边上。
罗尔用力地捂住嘴巴。她惊讶于此事竟然还牵扯着私军,牵扯着军械外流,牵扯着国战!
杨暮客揉揉她的脑袋,“不必遮掩,他们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
小丫头瘪着嘴,“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当这城中有好人呢!我还一心想做好事呢!”
“为师也不知道……”
“你骗人!你肯定知道。你一定知道。”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敲敲自己的脑袋。
“我怎么就该全知全能呢?我是甚么造物主吗?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吗?我要自己修行,上清门千丝万缕的人情,要为阿母担当……偌大中州运转起来,他王富举亦不知治下郡望在作甚!你师傅我是个修士……凭甚能知道?”
罗尔咬紧了嘴唇,“您说您会七十二变,您最擅长的就是易数。既然能掐会算,便一定会知道。”
易数啊。他怎么跟真露说的来着?
易数里,个人皆有去向,若事事皆能如愿,又岂能事与愿违抱憾终生。修有情,真情常在,看尽未来,反更要心痛。
王富举抓着头皮,撕扯乱了发髻,“大人!下官该死……昨儿夜里就该死!把我杀了,罪名推给我都好!”
“死?想死容易。可你王富举是个有担当的。想办法把这个城给我治起来,今夜一事,是他们扫清首尾的开端。我摊开告诉你,这是朝中大臣在斗法。是内阁相争,是皇权监察司和贪官污吏的争斗。你的脑袋有大用,给流民立户落籍是好事儿。查清楚他们的来路,顺着来路查,这些年到底进来多少人口。要有个梗概!你手底下四万人,这就时候四万个线头儿,不知哪一头就能扯出来一条大鱼。叫他们杀!本官就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可杀,最后要杀到他们自己家里,自己头上嘛!”
但王富举这文弱书生滑落到桌子下头,他苦着一张脸……他是要做事,但从没想过做的这般大,“下官……下官本领有限。”
“王富举接旨。”
臣在……
“朕承大位至今,劳心劳力。然皇权只司检查,耳不清,目不明。朝中多有用人不当,朕却只能用人不疑,做事多有后悔。却明白牵扯太深,唯有照顾各方周全。皇权令不出乾阳宫,朕之过。若尔忠君爱国,心有孝悌仁义,当知民生之艰多有食肉者鄙。瀚海郡乃多事之地,扎紧口袋。细细清查,来日朕论功行赏,我虽无吏部治权,可封你爵位。用心做事。”
臣接旨……
罗尔看着王富举身形佝偻,跪地磕头。声音软绵绵多有不情愿……
“师傅。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扛上了不得已的责任。”
“来日加官进爵不是好事儿吗?”
杨暮客拉着她穿墙而过,“是好事儿吗?也许吧……为师当下领你来,就是要你看见权力之重。你以为你的公主名号,让你有了地位……但若真想去夺大宝,听听那皇帝的话。难受吗?”
“难受。”
“要为师给你算一卦,看看你有皇帝命么?”
“您算,我听。”
“甲子年,仲秋。取金,取乾。金炁西来,天高。元亨利贞,取利。有女问前程。上九,亢龙有晦。”
罗尔不满地抓着师傅袖子乱摇,似是小女儿撒娇。“何意,成还是不成?”
“不成。是死卦。晦……是晚钟。中州就此崩塌,大劫提前到来。”
罗尔听后不满,她晓得中州皇帝兹要是罗氏血脉就能坐大宝。身份亦是师傅给的,气运之主,真人言出法随,罗怀作保。
凭甚她拿不到权力?她向往师娘叱咤风云的女子英武。她向往费麟祖母那母仪天下的雍容。
她是他的徒儿,凭甚她这女子不成?修士不能干涉人道,但她才堪堪筑基,还是凡人。凡人百年凭甚不能留下一番伟业?
“师傅……!你怎地这般偏心。”
杨暮客莫名闻到了酸味儿,这姑娘酿制一杯醋。好生难闻。
“嘿。你这小娘,一心钻到权力场里,不愿放弃那块玉佩,又来问我该不该还?想当一个做主之人,逞能使唤别个。若做不得主,便嫌麻烦。倘若一视同仁,一场板子本来可免。忙来忙去,只惦记着公主身份带来的便利。何曾想圣者劳心劳力,你几多本领?心中无数,入邪挨了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