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举接旨后由徐公公差遣护卫送到被火器轰塌的府衙后门,看着自家院子被夷为平地。一个老娘们快步跑上来。
“老爷!老爷!您怎么才回来……幸好昨儿夜里去同知家去打吊牌,奴家这才保住一命。”
“王悦恩呢?”
“儿子他……”
“说话!”
“儿子他昨儿夜里就去吃酒了。奴家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老娘们说话间眼神闪躲,定是去了腌臜之地。
不知?王富举眯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婆娘,“你们母子!气煞老夫!”
但劫后余生的王富举不禁怀疑,自己家中怎地没人受伤?何至于如此福大命大。想来这是上天给老夫一个警示,若是不好好做官,眼前之事怕是定要追到头上。
他命非他有,背着莫须有的债,王富举浑身是劲儿。
对着发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直接前往府衙正门,要看看还活下来多少官员,这一夜,港城损失到底如何。
须得赶快把班子定下来,查港口过往的粮食补给,运入和输出的货单……至少,要一甲子往上!
郡丞死了。
王富举坐在桌案后头看着兵丁的报告两眼无神……那个一直谦让他,给他打下手的同知死了!媳妇昨儿夜里不是还在他家打吊牌么?怎地媳妇活下来他死了!凭甚是他死了?该死的是那婆娘!
他叫衙役通传在衙官员稀疏到衙门开会,开大会。
院子占地九亩,稀稀拉拉往里进人。面阔五间,大门皆开,六部除了吏部不必从这五门儿进,各站一间。
城中县衙的人也在匆匆往这儿赶,有人满头大汗地挤在院子里站着。都凑到正脸儿前头,好叫府衙高台上的官人能瞧见他们。
进深三间,王富举在最里间案头后面默默查人数……
户部司衙门死伤惨重,一条街竟被叛军屠戮一空!心寒。对面好狠的手段,这是造反!
登堂后,王富举当即发号施令。
当下无船进港,户部司市贸司衙门暂且关闭,府衙人手短缺,从各县抽调人手前去核算城中修缮工作。
城中有叛军作乱!城防营配合刑部司捕快稽查港城隐匿人口,搜寻叛军线索。
港口无船,工部司修船坊尽数役夫船户前去城中清理废墟,衙役亦是陪同作业。
同知已逝……西城县衙县令暂且顶缺。
散会后他拉住穿着县令官服的副手叹息一声,而后叫他领着信得过的人去查市贸司!当下市贸司人去楼空,所有凭据都要查,查过往卷宗。从立国开始查。
“八百年!您……”
“我昏头了?叫你查你就查!以甲子为年限,只查大宗贸易,大船!最大的那种船!能藏得下飞舟……亦或者是工程器械的船。”
“明白了。”
王富举回头看着县令离去的背影,默默地看向了工部司那群废物。工部司死人最少……这是他最意外的。
他一路走一路想,若说飞舟部件是从他港口流入输出……那总要有个过手的人,盯着的人。就不怕工部职人瞧出来那些物件吗?
忽然间他冷汗涔涔。一个最可怕的想法跃出脑海。
果不其然,不多时工部司衙门通判慌慌张张跑过来……
“大人!大人不好啦!”
“我何处不好!”
“下官嘴笨,下官知错!”那人轻轻扇了自己两巴掌,而后带着哭腔说,“大人……役夫和船工都不见了。”
“不见了?数百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启禀大人,泊在港里的牵引桨船也不见了。”
“好好好!”王富举连叫三个好,瞪着那通判说,“叛军竟是从你衙门里出的,你等着吃官司吧。即刻去天使那给个交代。若是徐公公仁义,说不得留你一命。想好了供词,可莫要再隐藏屁股下面的龌龊!老夫给你最后的通告,要保命,说实话。不送!”
而后他走到二进处的侧门,往外过一个箱庭便是吏部司办事官舍。
吏部司通判看到他的冷眼脖子一缩,王富举呵呵一笑,“老夫劫后余生……本来冲着老夫来的,被老夫躲过去了。通判大人昨夜睡得安稳?”
“卑职不敢称大人……大人您……小的没睡安稳,一心惦记着府衙。不知大人您找我何事。”
“把近年来的年终考绩都亮出来,活得死得都亮出来。空缺需要有人顶,合适的就拉一把。死得……生前有功,做事勤恳抚恤少不得。回头我跟户部司那头拿主意,定然叫烈士们后顾无忧。”
“大人仁义。”
仁义……?王富举听着这话不是滋味,那些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这么称赞过他。由着一个官油子说这话,他不喜欢,不欢喜,不恣意!
吏部年终考绩到底送到了什么地方?提拔出来的官员为什么会和走私牵扯如此之深。吏部司,恐怕是这港城里水最深的衙门。他不敢动,只能将明面上的考绩看看。
但他是太守,他心中有数。书生有个好处便是读书多,过目不忘。官员黑料他王富举门儿清!
若是这吏部司粉饰太平,给那些贪官污吏美化政绩。这句仁义,怕是你说错了。老夫亲自监斩,看你人头落地。
郡丞死了。
为何是你死了……王富举走在路上低着头,那些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敢打搅。
为何偏偏是你死了……他们竟然要把你也灭口。你是要查他们?还是怕被天使查?同知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且说那赵子爵身边的家奴李纯卿。
此时他正坐在马车里,边上竟然就是黄员外。黄员外笑嘻嘻地看着李纯卿,“若不是你逃出来,我等都不知那子爵竟然是个脓包。你逃出来也好……你胆子比他大,说不得能入主上法眼。”
此路乃是龙脊官道,他们已经从轩雾郡出来,直奔冀州大都而去。
民用飞舟?太显眼了。落在地上还要经过各地衙门的巡查,留了案底是要坏大事儿的。此行随着掌握船运单据的李纯卿,最安全。抓不到他,没有实证定罪。若抓到他,定是要抄家查处。
这马车破破烂烂,是个夹层隔间。头上一股腌菜味儿。也是难为了黄员外这锦衣玉食的人。但他浑不在意,路上拿捏着李纯卿。
黄员外知道,自己的妻儿已经返乡,孑然一身不会引人注意。
至于他的身家,早就在外置办一全。
毕竟接手蛇头运来的人口,总不能指着那些臭要饭的赚钱。走私他朝铸造的金玉,而后重新熔铸印戳才是他黄氏真正的买卖。
这些钱财通通都流入了民间钱号,用作放钱的票据。最后被中央户部收走发放铸币。
他的人头比整个郡城所有人都要值钱。
王富举那小老儿想让流民去他家中闹事。把黄氏与蛇头来往之事闹大?
他就将计就计,叫长子假死脱身,此时已经前往陶白郡,向着昭通国逃亡。
李纯卿两眼无神,不明手中单据为何如此重要。他不过是想找一个下家。想找一个改名换姓,重新做人的地方。
谁都不敢接,都把他往外推。
甚至赵子爵给他来信,告诉他跑。有多远跑多远。谨记手里船单货单不能叫外人得了……还给他支招,教分散藏起来。
“黄员外……我就是一个小人物。”
“诶!错了。你如今个一点儿也不小了。你掌握着海外航运最重要的货单,这就是船号的证明。船可以再造,但名字,通牒可不是随时能有。有了你的单据,这条线才能活下去。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你手中的单据,就是我们的粮食。你丢了,我们都要死,商亦是无信不立。”
“我很重要?”
“不不不……你误会了。你不重要,你藏起来的单据很重要。聪明人啊,知道话永远只说三分。你有做买卖的天赋,要跟我学做菜吗?”
李纯卿往后一缩,感觉这个黄员外像是一头嗜人猛虎。
黄员外呵呵一笑,“孩子莫怕。老夫又不是甚么恶鬼。老夫已经赚够了身家,来日逃了,把妻儿借出去,享清福咯。说不得你要接我的班,怎么样?要拜我为师吗?”
李纯卿和黄员外跑了。却不知此时西城县令找得他们满头大汗。
李纯卿把市贸司小吏约出去,却久久不见市贸司小吏归来。小吏不在昨夜死亡名单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李纯卿嫌疑最大。
还有黄员外,是原告,是苦主。那还有八个嫌犯在押候审,等着他去结案,结果也跑了。
县令想要接手郡丞工作,就先得把手上案子结清。但这叫他如何是好,只能似个无头苍蝇乱窜。呼呼喝喝叫衙役到处去给他找人。
这些出去做事的衙役一头撞上王富举,太守大人正去往公主临时府邸。
王富举跳车破口大骂,“尔等都是作甚吃的!现在还找个甚的黄员外!给我抄他的家,他家不干不净,老婆孩子都跑了。你们还想再城里找到他?!有没有脑子回去告诉府丞!放下手中所事情,给我全力去查市贸司。拿到港城出入船只的线索!”
太守大人气哼哼地回到车里,不多时赶到一片嘈杂的前门。张恩一正在帮着于艾收拾战后的杂物。校尉上前悄悄汇报,宗正寺的大人已经提前进去,随行还有鸿胪寺卿。
王富举端正的肩膀咳嗽一声,低头往里闯。
“臣护驾来迟!望公主殿下恕罪!”
窟通一声那四品封疆大吏跪在了一堆杂物边上。玉香出来探头,看他一眼招呼进去。
为何都来拜自己,罗尔不禁抬头看向师傅。
师傅大喇喇躺在挂着的玉炉之中,仲秋风寒,屋中有个暖炉绽放光芒。叫舍中人都是浑身舒畅。
这是杨暮客的分神,真身仍在中州上面,当个大太阳。这是白日里他需要做的活儿。
分神瞥见徒儿委屈巴巴的眼神。小姑娘入邪也不是甚大事儿。纠偏而已,又没做出来违心亏心的事儿。若她扛不来,终需自己下场。
她此时好像对权力心生警惕。
这可不成。
“无事,孩子好好做。你是要解决中州大劫的。这大劫是人间大劫,是修士大劫……为师看好你。”
小姑娘一撇嘴,就晓得说好听的。她叫碧川放好纱帘,把县王和鸿胪寺卿迎进来,听闻王大人也来了,便一并迎入做客。
“闺女,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来拜你么?”
“我哪儿知道?”
“莫要以为这里面那个太监最大。当下港城内,你才是最大的。册封一个公主,你真当是白册封的?皇帝平白无故认下你这突如其来的亲戚。齐朝的太监县王都不够格,动不得封疆大吏,动不得勋贵,但你能。”
窗纱后玉炉暖火,这几位高官都谨小慎微地看着公主殿下。
这可是正经的罗氏血脉,拿着圣皇遗物归回的贵胄。由她来坐镇,接下来事情都能解围。
昨夜公主府邸遇袭,这些人都说自己照顾不周,说自己有错。可一个人也没见你们派来,罗尔不禁觉得这些人嘴脸丑恶。只会说些客套话。
王富举待前两人慰问之后他才含腰起身。
把城外修庙之事说了一遍,把安置流民用地之事说一遍。然后说城中乱象,有叛军袭击,请郡主大人下令封城,封港!下令开仓放粮!下令商户勋贵齐心合力度过深秋……
风暴才过,又遇兵变。须圣人血脉为生民做主!
罗尔怔怔地看着王富举。杯中茶水由碧川蓄满,她却一口未沾。权力就这么被人甩到头上来……她还没做准备呢。
杨暮客在她耳畔说着,这个书生可还像那书生?他还像那个要为流民做事的人么?
罗尔心道,“不像。”
不像就对了。像我打醒你一样,打醒他。他要当个好人,不止是一个好官!打醒他的理想。你当下是游方俗道,你有行科的本领,唤醒他心中偶像。
“怎么打醒?”
学我来说……
罗尔闭上眼睛,再睁开气势凌人,“好!”
荒谬!
“荒谬!”
此地乃是港贸郡城,城中粮米有限,封城库中货物无法进出,牵连外部商贸。你封城何意?!
纱帘之后,罗尔站起身背着手复述师傅所言。
封港。本来无船只靠港,若有来船定然提前通报,你下令封港却断了渔民生路,他们何苦来哉?
罗尔撩开帘子,冷冷盯着冷汗涔涔的王富举继续复述师傅所言。
忽而不必她师傅来说,她盯着王富举直出胸臆,“你外出拯救流民的德行呢!郡城百万人口衣食所依,被你一句话切断,还要本公主替你背书。王富举,你究竟安得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