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如同悄无声息的霉菌，在不见光处滋生蔓延。
斯黛莉与安塞尔，这两位察觉“赫莉娅”异样的人，最初并未互通声息，只是在各自的轨道上，以各自的方式，谨慎地试探着。
斯黛莉的试探，更多围绕着过往的私密。
她会“不经意”地提起姐妹间才懂的暗语，会指着某处景色回忆只有两人经历的糗事，会在用餐时摆出赫莉娅最讨厌、后来却因斯黛莉喜欢而强迫自己接受的某道点心，观察对方的反应。
她像一位耐心的考古学者，用记忆的细刷，一点点清理着“赫莉娅”外壳下的真实纹路。
安塞尔的试探，则更偏向于现实与利益的博弈。
他利用塔司莱与北境新政日渐频繁的接触，在商谈合作、利益交割时，故意设置一些微妙的、考验人性与过往默契的环节。
他会抛出赫莉娅曾经明确表示过厌恶的某类交易，观察“她”是否因利益而妥协；他会在谈判中提及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关于某些灰色地带的“往事”与承诺，试探“她”的记忆与态度是否一致。
他像一位精明的棋手，在规则的边缘落子，步步为营。
他们的路径本无交集，直到那个细雨霏霏的午后。
斯黛莉以“代表仁爱教会提议，顺道探望妹妹”为由，来到政务厅偏厅等候。
而安塞尔，则恰好有一份关于南部商路特许权的补充条款，需要“赫莉娅殿下”即刻定夺。
两人在偏厅不期而遇。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但对视的瞬间，二人脑中不约而同闪过了一个念头——她/他是不是也猜到了什么？
“斯黛莉殿下，日安。您是奥特斯帝国圣洁的白玫瑰，绚丽夺目的宝石。”安塞尔率先打破沉默，礼节周到，墨色眼眸深处却锐光微闪。
“安塞尔阁下。”斯黛莉微微颔首，湛蓝的眸子扫过那份密函，又落回安塞尔脸上，“看来南境的生意，让您总是如此匆忙。”
“北境的变革日新月异，机会稍纵即逝。”安塞尔意有所指，目光略过斯戴莉那仿佛有魔力一般视之就会平静下来的面容，紧接着落在她手中的点心盒，“二位殿下感情甚笃，真是令人羡慕。”
斯黛莉听完，神情微怔，随之敛眸一叹，“只可惜阿娅近段时间一直忙于推进北境改革，姐妹之间的情谊，多少有些……”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才意识到这些话并不适宜与安塞尔谈起，重新扬起微笑，“偶尔回想起从前的时光，只觉得宛若幻梦一场，那么美好，却又那么短暂。”
她偏头看向手里的点心盒，玩笑道：“只怕是我再不多在阿娅跟前晃一晃，她这个大忙人怕是要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姐姐了。”
“怎么会呢？”安塞尔却是不认同，“谁人不知，赫莉娅殿下最是在意您了，许是她实在是太忙了吧，这才抽不出时间来。”
“斯戴莉殿下，还请您不要暗自神伤，若是赫莉娅殿下知道了，怕是又要伤心了。”
斯戴莉没说话，只是淡然一笑，出于礼貌，又带着些不认同的无奈与忧愁。
简短的对话，暗藏机锋。
彼此都明白，对方并非普通的拜访者或合作者。
他们都嗅到了“赫莉娅”身上的异常，并且，都在行动。
片刻沉默后，安塞尔试探道：“不瞒殿下您说，我来此也是别有私心。”他似是赧然地垂眸看向手中文件，“我也是借着公务之便，想与赫莉娅殿下多些交流而已。”
他面上恰到好处地浮上一层薄红。
斯戴莉佯装惊讶地掩嘴，杏眼瞪圆了，“原是如此……”随即又欣慰一笑，“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阿娅的优秀众人皆知，喜欢上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是吗？”
安塞尔笑着点点头，“诚如那句问候语，赫莉娅殿下的确是帝国最璀璨的明珠，如此耀眼，令人向往。”他喉结微动，抬眼看向那双与赫莉娅极为相似的眼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斯戴莉微微挑眉，“您请说。”
“我想从您这了解更多关于赫莉娅殿下的事……”话音刚落，他狡辩一样地又慌乱补充道：“您知道的，赫莉娅殿下一贯公私分明，我若是在公事场合试图打探她的消息，只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而若是贸然接近她的属下，只怕她会怀疑我别有用心什么的，只会落下个更差的印象，这是我万万不希望看见的。”
“思来想去，我觉得唯有从您这或许才能得到我想知道的消息。毕竟，您是她最敬爱最重视的姐姐，不是吗？”
乍一听到安塞尔这个请求，斯戴莉只觉得冒犯以及不适，眉头紧皱。
因为二人的关系委实算不上熟悉，若非有赫莉娅的存在，此二人纯粹就是陌生人。
所以面对一个陌生人想从自己这套取亲亲妹妹消息这件事，斯戴莉感到厌恶与恼怒。
但当窥见对方眼眸中那计谋的精光后，她恍然大悟。
是合作，安塞尔怕也是发现了现在这个赫莉娅的反常，想与自己联手找出更多的破绽！
她稍一思索，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那安塞尔阁下，您怕是得先通过我的考察，我总不能放任一些不清不楚的人靠近我的妹妹。”
“这是自然。”安塞尔没有异议。
这是达成合作的意思了……
二人没有再继续下去，默契地点头告别，离开了彼此的视野，仿佛这只是一场偶然的寒暄。
合作伊始，效率惊人。
安塞尔通过隐秘渠道，查到了“赫莉娅”近半年来一些决策背后与早期规划矛盾的细微之处，甚至挖掘出几处看似不起眼、却与赫莉娅曾经坚持的原则相悖的利益输送痕迹。
斯黛莉则利用身份，在几次私下交流中，验证了安塞尔提供的某些“只有赫莉娅本人才知晓”的密谈内容，在“赫莉娅”那里得到的回应要么模糊，要么与事实有微妙出入。
为了交换信息、商讨对策，两人的会面不可避免地频繁起来。
有时是在斯黛莉下榻的别馆书房，有时是在安塞尔名下的某处僻静产业，有时甚至只是在外出“偶遇”时的短暂交谈。
他们自认为足够隐秘，但在北境权力更迭、无数双眼睛紧盯的漩涡中心，任何不寻常的接近都容易被放大解读。
首先是在侍女和低级官吏的窃窃私语中，开始流传“斯黛莉殿下与那位塔司莱的首领过从甚密”的闲话。
接着，在贵族们的下午茶会上，“皇室的两朵玫瑰似乎因一位男子生了嫌隙”成了新的谈资。
流言如同滴入水面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安塞尔先生，其实是赫莉娅公主的秘密情人！”
“难怪赫莉娅殿下如此信任他，将南境商路特许都给了他！”
“可现在斯黛莉殿下天天和他在一起……”
“哎呦，姐妹争夫？真是皇室秘闻啊！”
“我看不像争夫，倒像是斯黛莉殿下不满赫莉娅殿下的新政，故意接近妹妹的情人来挑拨离间，想夺权呢！”
“也有可能那商人脚踩两条船，周旋在两位公主之间……”
谣言越传越离谱，版本层出不穷。核心无非围绕两点：一是斯黛莉与赫莉娅因安塞尔这个男人反目；二是斯黛莉觊觎北境权力，企图借安塞尔之手扳倒妹妹。
身处舆论中心的伊洛斯，自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些流言。
她的反应，在外人看来，完美契合了“赫莉娅”应有的情绪——震惊，愤怒，以及被至亲与信任之人双双“背叛”的伤痛。
在一次本该是例行商议税收政策的会议上，当几位官员“不小心”将话题引向近期流言，并暗示斯黛莉殿下与安塞尔先生往来似乎有损殿下声誉时，伊洛斯瞬间爆发了。
她猛地将手中的文件摔在桌上，精美的瓷杯被震得叮当作响。那张与赫莉娅一模一样的脸上，布满了寒霜与压抑的怒火，宝石蓝的眼眸里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和被侵犯的凌厉。
“够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我姐姐的品行，轮不到你们来置喙！安塞尔先生是北境重要的合作伙伴，他的忠诚，我自有判断！”
她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的斯黛莉身上，语气充满了失望与尖锐的讽刺：“至于那些无聊的谣言……姐姐，我没想到，你对我有不满，竟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更没想到，你会和他……”她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地砸在斯黛莉心上，“走得那么近。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人。”
最后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背叛的颤音和斩钉截铁的宣告。
斯黛莉先是震惊，随即是不解，到了最后，竟成了抓住把柄的狂喜。
只是她没有表现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那脆弱小白花的模样，试图狡辩，但几次张口，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赫莉娅绝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一个外人，来指责她。
更不会在改革事业进行的如火如荼之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宣告一个男人的归属权。
这不是赫莉娅能做出来的事，更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伊洛斯把赫莉娅想得太简单，她错误判断了赫莉娅与斯戴莉之间的感情，更误解了赫莉娅与安塞尔之间的关系。
她信赫莉娅对自己的爱是如此的真挚且热烈，一如她相信自己那般。
“我没有……”斯戴莉斟酌片刻，最终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那般痛心的模样，却不像是演的。
“没有？”伊洛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心碎与讥诮，“那你们频频私下会面，是在商讨什么国家大事，需要避开所有人？姐姐，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她不再看斯黛莉，拂袖而去，留下满厅噤若寒蝉的官员和摇摇欲坠的斯黛莉。
这场公开的、激烈的冲突，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所有谣言。
原本还有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此刻变成了“铁证如山”。
“赫莉娅公主当场怒斥姐姐抢其情人”、“姐妹彻底撕破脸”、“皇室内战爆发”……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在贵族圈和市井间飞速传播。
自那以后，伊洛斯开始公开表现出对斯黛莉的戒备与疏远。
她以“避嫌”和“专注政务”为由，拒绝与斯黛莉私下会面，在公开场合也冷若冰霜。
她甚至调整了部分政策，收回了斯黛莉凭借公主身份获得的一些便利和参与权，摆出了一副被深深伤害、公事公办的态度。
而斯黛莉，则被迫背负上了“觊觎妹妹权位与情人”的恶名，在北境的处境变得尴尬而艰难。
支持赫莉娅的势力自然对她冷眼相待，即便有些同情或中立者，也不敢在风头浪尖上与她走得太近。
她与安塞尔的联系，不得不变得更加隐蔽和困难。
短短半月，北境上下皆知，曾经亲密无间的皇室姐妹花，已然反目成仇。
而导火索，竟是一个来自南境的地下组织首领，一场真假难辨的情爱纠葛与权力博弈。
只有极少数知情者，如安塞尔，以及暗中关注此事的某些势力，能看出这场“姐妹反目”大戏下的诡异之处。
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不过又是一场宫廷贵胄间司空见惯的、为权为情的狗血戏码。
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伊洛斯独自处理政务时，脸上那副心碎愤怒的面具便会卸下，恢复成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流言……有时候比刀剑更好用。”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非人存在的、精确计算后的漠然，“斯黛莉，安塞尔……你们想试探，想揭露。那我就给你们一场足够真实的‘背叛’戏码。”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姐妹争夫、权力内斗的绯闻上，谁还会在意……‘赫莉娅’某些细微的改变呢？”
“至于‘我的男人’……”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不过是又一个……可以使用的身份标签罢了。”
“情感，真是好用又廉价的武器。”
她成功地利用了“赫莉娅”应有的反应，将一场针对她真实身份的危机，转化为了公众津津乐道的伦理闹剧，既合理化了与斯黛莉的疏远，以避免更多试探，又巩固了“赫莉娅深爱安塞尔”的设定，增加扮演的真实性，还顺势打击了斯黛莉的声望和行动能力。
一石三鸟。
只是代价是，那对曾经温暖的姐妹情谊，在公众眼中，已彻底化为齑粉。
而这，似乎正是伊洛斯计算中，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环。
可伊洛斯想不到，也绝对猜不到的是，赫莉娅与斯戴莉之间的情谊，早在她们初见之前，便已然种下了种子。
来自异世界的何丽雅，曾经是那样的喜欢着斯戴莉这个主角，才会在见到对方后，恨不得将最好的一切都献给她。
而伊洛斯却用她那双充满利益算计的冰冷的眼睛，将赫莉娅与斯戴莉之间的一切交往视作一场又一场有预谋的表演。
她始终认为，赫莉娅对斯戴莉这么好，一定是有所图谋的。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正如她难以理解人类的情感一样，即便她诞生于那些比火焰还要炽热、比岩石还要坚韧的情感之中。
但，控制的绳索，在感性的土壤之中，却只萌生出了理性的枝芽来。
或许是出于控制的力量，感性会让人做出不可控的行为，所以必须让理性占据主导地位，从而导致伊洛斯即便在继承了赫莉娅的绝大多数记忆的情况下，依旧无法完美扮演她。
因为赫莉娅本身就是一个不理智、不可控、感情充沛的人。
所以伊洛斯无法理解，赫莉娅对斯戴莉的爱。
也就无法理解，斯戴莉对赫莉娅的信任。
伊洛斯最大的败笔，就输在了情感上。
无情的造物，又怎么能胜过有情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