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夜幕降临
锣鼓声越来越近。
穿过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旷的场地,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场中搭着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上几个穿着红绿衣裳的人正在翻跟头、耍把式,锣鼓点儿敲得震天响。
是戏班子。
林烬和老人挤进人群,找了个稍微空点的位置站定。老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台上看,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头。
台上正演着一出热闘的武戏。一个画着花脸的大汉手持长枪,与另一个持刀的小个子打得难解难分。枪来刀往,翻腾跳跃,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老人看得入迷,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糖浆化了,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他袖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林烬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台上。
但他看的不是那些翻腾跳跃的武生,而是台下那些看客——那些仰着的脸,那些瞪大的眼睛,那些随着锣鼓点儿一起一伏的情绪。有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拍着手叫好;有老人拄着拐杖,眯着眼,嘴角挂着笑;有年轻男女挤在一起,借着热闹偷偷牵着手。
都是普通人。
都在笑。
他看着看着,忽然也笑了。
台上的戏演了一出又一出。武戏过后是文戏,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上台,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唱的是什么,林烬听不太懂,但那婉转的腔调,那抑扬顿挫的韵律,却让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老人终于想起手里的糖葫芦,低头一看,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他嘟囔了一句,三两口把剩下的啃完,竹签随手一扔,继续看戏。
日头渐渐升高。
戏演完了,人群渐渐散去。老人意犹未尽,拉着林烬去打听下一场什么时候演。听说晚上还有,而且就在镇中心的戏楼,他顿时眉开眼笑,说一定要去看。
中午,两人在街边找了个面摊,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很普通,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葱花。老人却吃得津津有味,呼噜呼噜,一碗面转眼就见底了。他抹抹嘴,朝摊主喊:“再来一碗!”
林烬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总挂着笑。他一边煮面,一边跟老人聊天,从今年的收成聊到镇上的新鲜事,从镇东头王员外家的闺女嫁人聊到镇西头李屠户的婆娘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嘴,问这问那。
林烬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满脸笑容的摊主,看一眼那些来来往往的食客,看一眼街对面那个卖炊饼的小贩正在跟买主讨价还价。
阳光正好,暖洋洋的。
吃完面,老人说要去逛逛街。林烬随他。
两人在镇上转悠了大半天,从东市逛到西市,从南街逛到北街。老人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想问一问。卖布的他要摸摸质地,卖粮的他要问问价钱,卖杂货的他要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瞧瞧,搞得那些摊主以为他是想买东西,热情地招呼了半天,结果他什么都不买,拍拍屁股就走。
林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跟那些摊主讨价还价(虽然最后什么都没买),看着他跟路边的孩子抢着看耍猴的,看着他蹲在墙角跟一个老乞丐聊了半个时辰的天。
他忽然觉得,这个活了三千年的“棺材”,比他更像一个“人”。
傍晚,两人去戏楼看戏。
这回演的是全本大戏,从掌灯时分一直唱到深夜。老人坐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看到精彩处就使劲鼓掌,看到伤心处就唉声叹气,完全沉浸在戏文里。
林烬也看着。
但他看的依旧是台下那些人。
那些或喜或悲的脸,那些随着戏文起伏的情绪,那些普通人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带他看过一次戏。那时他还小,看不懂台上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好看。父亲抱着他,指着台上的人,一个一个告诉他:这个是好人,那个是坏人,这个是书生,那个是小姐……
他不记得那出戏叫什么了。
也不记得台上唱的是什么了。
只记得父亲的怀抱,很温暖。
戏散场时,已经快子时了。
夜幕降临后不久,原本热闹喧嚣、人来人往的街道逐渐变得冷清起来。路边的商铺纷纷紧闭大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笼罩,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此刻,唯有寥寥数盏灯笼孤零零地悬挂在空中,微弱的光芒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给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神秘而诡异的氛围。
远处不时会传来一两声犬吠,但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整个世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然而,那位刚刚看完一场精彩戏曲表演的老人却似乎并未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他依然沉浸在那美妙绝伦的剧情和动人心弦的曲调当中,久久无法自拔。只见他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嘴里不停地哼唱着方才戏文中的旋律,只是这歌声显得有些杂乱无章、七零八落,全然没有了舞台上演员们那般婉转悠扬、悦耳动听。
林烬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月光很亮,照得街道一片银白。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一前一后,晃晃悠悠。
“老爷子。”林烬忽然开口。
老人停下哼唱,转头看他。
“嗯?”
林烬望着前方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街道,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谢谢你。”
老人愣了一下。
“谢我?谢我什么?”
林烬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
“谢谢你,”他说,“陪我走了这一路。”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东西。
“傻孩子。”他说,“是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望着那些稀疏的星星,悠悠地说:
“我等了三千年,等来的不是一个‘葬天棺主’,不是一个‘生死之主’,不是那些想夺取力量、想成就霸业、想与天地同寿的人。”
我所期待着到来的那个人啊!他/她将会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之人:或许会静静地蹲坐在村口那棵古老大树下,轻柔地抚摸着孩子们稚嫩的脸庞,用温暖而又亲切的声音讲述一个个动听感人的故事;也许会像个勤劳朴实的农夫一般,弯着腰、弓着背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翻起泥土来就如同小狗儿疯狂刨挖洞穴时那般卖力;亦或是会出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拐角处,心满意足地品尝着一串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嘴角沾满了甜蜜的糖汁却浑然不觉……还有可能呢?说不定会站在热闹非凡的戏台子底下,目光直直地凝视着那些平凡无奇的人们,仿佛要透过他们的面容看到内心深处隐藏已久的秘密似的,就这样痴痴地发着呆,任凭时间悄然流逝也毫不在意。
“我等来的,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林烬,眼中闪烁着月光般柔和的光芒。
“你说,我不该谢谢你吗?”
林烬沉默着。
月光洒落,照亮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平静。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老人跟在他身后,哼着那七零八落的调子,晃晃悠悠。
月光下,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夜风轻拂,带来不知哪户人家院子里飘来的花香。
新的一天,还没有开始。
但林烬知道,等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新的路。
又是新的风景。
他走着,想着,忽然又笑了。
不为别的。
只为此刻,月光很好,风很轻,身边有人陪着,前方有路可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