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官道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慢。
老人手里的野果子吃完了,又开始哼那七零八落的调子。林烬走在他身边,听了一路,竟然渐渐听出些规律来——虽然依旧不在调上,但至少不是完全乱哼。
“你哼的这是什么?”林烬终于忍不住问。
老人停下来,认真想了想:“不知道,反正就是哼着玩的。”
林烬无语。
走到山脚时,太阳已经偏西。
前方是一条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道旁有一家茶棚,用几根木桩撑起一块破旧的布幔,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个中年汉子正坐在灶前打盹,灶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老人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过去。
“老板,来两碗茶!”
中年汉子被惊醒,揉了揉眼睛,连忙起身招呼。他动作麻利地舀了两碗茶,又端出一碟花生米,说是送的。
老人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长出一口气:“好茶!解渴!”
林烬端起碗,慢慢喝着。茶很粗,带着一股涩味,但对于走了一天的他们来说,确实解渴。
茶棚里还坐着几个人。一个挑担的货郎,正在整理担子里的货物;一对年轻男女,像是走亲戚的,小声说着话;还有一个老头,独坐一隅,面前摆着一碗茶,却半天没动。
林烬的目光在那个老头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那老头让他想起一个人。
林玄清。
那个白发苍苍、跪在地上喊他“少主”的老人。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林玄清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林镇雄,还有那些矿场里逃出来的人,还有……
他想起了很多人。
但也只是想起。
老人察觉到他走神,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想什么呢?”
林烬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喝茶吃花生米。
太阳渐渐落山,天边烧起一片晚霞。
货郎挑着担子走了,说是要赶在天黑前进镇。那对年轻男女也走了,往相反的方向。茶棚里就剩下林烬、老人,还有那个独坐的老头。
老头终于动了。
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望向林烬。
四目相对。
老头的眼睛浑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年轻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能请老朽一碗热茶吗?”
林烬愣了一下。
他面前分明有一碗茶,虽然是凉的,但也是茶。
老头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指了指灶上的大锅:“老朽要热的。”
林烬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灶前,舀了一碗热茶,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接过,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林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笑。
“年轻人,”他说,“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
老人警觉起来,放下手里的花生米,盯着那个老头。
林烬却很平静。
“什么味道?”他问。
老头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死过一次的人,身上都有那股味道。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别人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死了。你死过一次,却好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却好像,随时准备再死一次。”
老人的脸色变了。
林烬却依旧平静。
“老先生,”他说,“您看错了。”
老头摇摇头。
“老朽活了九十多年,看人看了九十多年,从没看错过。”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年轻人,活着不容易,既然活过来了,就别老想着死。”
说完,他转身,朝官道另一头走去,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
林烬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老人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这人……”老人皱眉,“不简单。”
林烬点点头。
是不简单。
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不可能看出那些。
但他没有追上去问。
没必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也有自己的秘密。
太阳彻底落下山,夜幕降临。
茶棚的老板点起一盏油灯,挂在布幔上,问他们要不要留宿。说后面有两间小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老人看了看林烬,林烬点了点头。
两人在小屋住下。
屋子确实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斜的桌子。老人把床让给林烬,自己打了地铺,躺下就呼呼大睡。
林烬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田野。
那个老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随时准备再死一次。”
是这样吗?
他问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从仇恨里走出来,从黑暗里走出来,从那口棺材里走出来。
但现在,那个老头一句话,让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
他帮那些孩童讲故事,下地干活,在街角吃糖葫芦,在戏台下看戏,在庙里听老和尚讲经。
他做了很多很多“活着”的人会做的事。
但内心深处,他真的觉得自己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停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想起那口棺材。
想起那七根镇魂钉。
想起那些年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日子。
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灵魂深处,永远不会消失。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了。
但也许,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很亮,照得田野一片银白。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村庄的轮廓,几点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散落的星星。
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无论你怎么选,娘都为你骄傲。”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四个字。
“告诉烬儿,爹对不起他。”
他想起林玄清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脸。
他想起那些孩童围着他,听他讲故事时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老人那句“我等来的,是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活着,不是不会死。
活着,是即使知道会死,也要好好活。
就像那些灯火,明明知道天亮就会熄灭,却依旧在夜里燃烧,照亮一小片黑暗。
就像那些庄稼,明明知道秋天会被收割,却依旧在春天发芽,夏天生长。
就像那些人,明明知道最终会死,却依旧笑着、哭着、爱着、恨着,过完这一生。
这就是活着。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望着那些散落的灯火,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夜色渐渐褪去,直到新的一天再次来临。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老人,看着地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看着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不管那个老头说的是对是错,不管他内心深处是不是真的“随时准备再死一次”。
至少此刻,他想活着。
想好好活着。
想看看明天的太阳,想听听后天的鸟叫,想继续走那些没走过的路,想继续见那些没见过的人。
这就够了。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晨光刚刚洒落,露水还没干,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暖。
身后,传来老人的嘟囔声:“这么早……太阳还没出来呢……”
林烬没有回头,只是笑着说:“该出发了。”
老人打着哈欠走出来,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些。
“去哪儿?”他问。
林烬望着前方那条笔直的官道,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若隐若现的山峦。
“往前走。”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人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裳,跟在他身边。
两人走出茶棚,走上官道。
身后,茶棚的老板刚刚起来,正忙着生火烧水。看见他们远去的背影,他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继续忙自己的活。
官道上,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老一少,并肩而行。
晨光洒落,照亮他们的背影。
前方,是新的路,新的风景,新的一天。
林烬走着,忽然开口。
“老爷子。”
老人“嗯”了一声。
林烬望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你。”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傻孩子,”他说,“谢什么谢,我乐意。”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晨风拂过,带来田野里庄稼的清香。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