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薄皮棺
官道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林烬和老人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变化——田野、村庄、树林、小河——唯一不变的,是脚下这条笔直的、伸向远方的路。
老人走得有些累了,脚步渐渐慢下来。林烬察觉到,也放慢了步子。
“前面有个村子,”他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屋顶,“去歇歇?”
老人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在一座小土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荫下几个老人正坐着聊天,看见他们走来,都抬起头打量。
老人笑呵呵地走过去,照例开始搭话。林烬站在一旁,听他们聊。
聊了几句,一个老头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来得不巧,”他说,“村里正办丧事呢。”
老人愣了一下:“谁走了?”
老头朝村子深处努了努嘴:“老周头。昨天夜里走的,今天下午出殡。”
旁边另一个老人接话:“老周头命苦啊,老伴走得早,儿子前几年外出谋生,一去就没回来。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病了都没人知道。”
“怎么发现的?”
“隔壁的李婶,两天没见着他出门,觉得不对劲,去敲门,没人应。喊了几个人把门撞开,人已经躺在床上,硬了。”
老人沉默了一瞬,问:“那后事谁操办?”
“村里人凑钱,买了一口薄棺,请了隔壁村的阴阳先生来看日子,就定在今天下午。”老头叹了口气,“可怜呐,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最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林烬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老人问明了老周头家的位置,朝林烬使了个眼色,两人朝村里走去。
老周头的家很好找——村尾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白幡,几个村民正在进进出出地帮忙。院子里停着一口薄皮棺材,还没上盖。
老人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林烬站在他身后,透过半敞的院门,能看见屋里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盖着白布。
一个中年妇人端着盆水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是……”
老人拱了拱手:“路过的,听说老周头走了,来上一炷香。”
妇人点点头,让开路。
两人走进院子,在棺材前站定。有人递过三炷香,老人接过,点燃,插在香炉里。林烬也接过三炷香,同样点燃,插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白幡的沙沙声。
林烬望着那口薄皮棺材,望着那些粗糙的木板,望着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棺盖。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被装进过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比这口大,比这口黑,比这口更加阴森可怖。棺盖上刻着扭曲的纹路,棺身散发着万古不化的阴寒。
他被钉在里面,整整十年。
十年黑暗,十年孤独,十年绝望。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躺在一口简陋的薄皮棺材里,被一群同样素不相识的村民,操办着后事。
他想,这个老人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是害怕,还是解脱?
是遗憾,还是平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老人,比他幸运。
因为老人走的时候,有人在身边。有人发现他两天没出门,有人撞开门,有人凑钱买棺材,有人请阴阳先生看日子,有人来帮忙操办后事。
而他当年被钉进棺材的时候,身边只有那些把他推进深渊的人。
没有人哭他,没有人念他,没有人给他上一炷香。
所有人都当他死了。
所有人都希望他死。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口棺材,望着棺材里那个瘦小的、盖着白布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老人上完香,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烬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林烬跟上。
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到那棵大槐树下。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村子深处那个方向。
“走吧。”他说。
林烬点点头。
两人继续上路。
走出一段路,林烬忽然开口。
“老爷子。”
老人“嗯”了一声。
林烬望着前方,沉默了一瞬。
“我死过一回。”他说。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烬继续说:“那十年,我每天都以为自己会死。有时候是疼死的,有时候是冷死的,有时候是绝望死的。”
“但我没死。”
“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呢?”老人问,“觉得是幸运,还是不幸?”
林烬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我现在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看着太阳落山,闻着路边的野花香。”
“这大概,算是幸运吧。”
老人笑了。
“那就够了。”
两人继续走。
夕阳缓缓西下,仿佛一个疲惫不堪的旅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山的那一边走去。随着它逐渐远离人们的视线,天空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燃起了熊熊大火,形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晚霞。
路两旁广袤无垠的田野间,劳作一天的农夫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打道回府。他们有的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锄头,有的则悠然自得地牵着自家的耕牛,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地踏上归途。远远望去,这些身影就如同一个个移动的黑点,与周围金黄灿烂的稻田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宁静而美好的乡村生活图景。
目光再往更远处延伸,可以看到一座古老的小村庄宛如沉睡中的巨兽静卧于天地之间。此刻,一缕缕洁白的炊烟正从屋顶烟囱中徐徐升腾而起,如轻纱般曼妙舞动,然后慢慢融入渐浓渐暗的夜色之中……
他们都有家可归。
而他,没有。
他有一个埋着母亲的山崖,有一个埋葬了自己十年的沼泽,有一座差点被他踏平的圣山。
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说一声“我回来了”。
老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忽然开口。
“想什么呢?”
林烬摇摇头:“没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走了一段,老人忽然又说:“其实吧,家这个东西,不一定是房子,不一定是地方。”
林烬转头看他。
老人继续说:“有时候,有个人陪着,就是家。”
林烬愣了一下。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悠悠地说:“你看我,活了三千年,早就没有什么家了。但我跟着你,走这一路,也挺好。”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大概,也算是我的家了。”
林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老爷子,”他说,“你这张嘴,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老人白了他一眼:“我一直都会说话,是你没发现。”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前方,隐约能看见一座小镇的轮廓,几点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散落的星星。
老人加快了脚步:“今晚有地方住了!”
林烬跟上。
走到镇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路很长,长得看不见起点。
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那条路都在那里。
就像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人。
都在那里。
不会消失,也不会被遗忘。
但可以放下。
他转过身,跟着老人,走进那座灯火闪烁的小镇。
前方,是新的夜,新的梦,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