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似乎在此刻明白了,为什么以前支凌总是觉得他太耀眼了。
对于一个在痛苦里沉寂许久的人而言,一份尚未沾染任何负面情感的天真与纯粹,如阳光灼目,引得他们这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想靠近。
在那个小小房间里,支凌短暂地撇去了一切,仅仅以一个人类的身份与作为怪物的他交流相处,得到了小小的、温暖的回忆。
那份回忆,就像夏炎忘不了母亲偶尔流露出来的温柔,傅子昂不管走出多远都不会忘记傅家对他的关爱,支凌也始终会惦记着这个让自己感到温暖的小怪物。
人不能只有痛苦,人就是需要温暖与爱才能收起锋芒变得柔软。
那时的支凌遇到了他,拥有。
而现在的江野,正在失去。
黑盒在诱导江野进入轮回,诱导他舍弃一切将自身变成利刃,去试图打破命运,结果失去了温暖与爱,也差点失去了自我。
但幸运的是,他在崩溃之前停下了,此刻承载着满身痛苦,在这个雨水滴答的潮湿小巷里,在野猫们的围绕下,重塑自我。
傅子昂的一句一字对他而言都很重要,那是来自朋友的关怀。
虽是从小说女主嘴里学到的大道理,却又着实有效的疗愈了他。
江野沉默不语地盯着地面的水洼,从屋檐上垂落的雨珠不断地摔碎在水面上,让他的倒影四分五裂,又回归重组。
“如果……”
半晌之后,江野用很轻的声音询问道:“如果是你那本文的女主遇到我刚刚说的情况,她会如何做?”
轮回戛然而止,就此停下,让他对未来感到很迷茫,他迫切的需要得到一个指引。
“我也不知道。”傅子昂摇头,“因为那本文的女主,比你还惨……”
“她重病的妈妈因为男主的关系,没能及时手术死了,她的父亲很坏,一直试图将她卖给更有钱的人。男主一直误会她,对她身心折磨,女配还从各方各面陷害她。可以说,男主让她身体受到伤害,而女配让她在社会上名声扫地,尊严受到践踏,人格被侮辱,生存环境困难重重,她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江野皱起了眉,他向来只看男主很厉害的小说,倒真不知道傅子昂看的小说里,女主会惨成这样。
“但她最惨的会是她的结局。”傅子昂悠悠叹了一口气,“以我看小说的经验,不论她过程如何坚强的活着,如何守着自己的人格,她的结局都会是成为男主的附属品,被爱剥夺掉自我,没有自由的未来,替家人原谅男主的所作所为,将所有的罪推到女配身上,然后跟这个害了她一生的男人,度过余生。”
傅子昂的叹息轻飘飘的,满是惋惜与无奈。
“明明我还记得故事的开始,她还是大学生的时候,说要努力成为医生,然后治好她妈妈的病的,可最后,她似乎没有成为医生,成为了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弥补情爱过往的女人。”
江野默了默,缓缓地将手指落到了怀中颤抖的小猫身上,沉思许久,才喃喃道:“要是她更爱自己,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你说的没错,以她的坚毅,如果放弃男主更爱自己,回到过去的话,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医生,然后救回她的妈妈……”傅子昂望着阴雨绵绵的天空,似乎有那么一瞬能看到那样的结局,又继而顿了顿,“但是那个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了 ,女主没有重新选择过去的机会,只能祈祷她能好好抉择未来了。”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江野,语重心长道:“过去无法改变,所以未来更重要。”
傅子昂不知道江野在那不断徘徊的时间狭缝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过去、轮回、拯救,他嘴里那些喃喃自语的词汇似乎都将他困住了。
他的好朋友此刻很需要对未来的憧憬,才能面对死亡与失去。
林夕安静地蹲在两人对面注视着他们的神情变化。
傅子昂无意识地劝导的确对江野生效了,黑盒的离开,以及他逐渐吐露出的话语都是打开心扉的证明,但他深陷迷茫。
整个世界的雨,从似要将一切吞没的气势磅礴,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忧愁而延绵不绝地洒落在整座城市。
巷外的街角,红绿灯闪烁不停,人潮涌动,汽车的鸣笛穿透雨声,从街道上驰过,喧嚣不止。
巷内的通道,小猫聚集相拥在江野身侧,屋檐的雨声同他发梢的雨珠滴落,摔碎在潮湿幽暗之中。
江野的呼吸很轻,每次胸口的起伏都是他在挣扎的证明。
在本该处于保护伞下无忧无虑成长的年纪,他此刻在面对他不该承受的风雨,他的心境一直在动摇。
放弃黑盒给予他的能力,便代表着他彻底放弃了父母生的可能,放弃了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不得不面对自己将变得独自一人的未来。
混乱之中,寂静之中,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悄然无声地飘到了巷口。
那抹亮眼的颜色与整个阴雨天都格格不入,却带着十足的生命力,几乎是一瞬间就拽住了人的视线。
“两位,真是让我好找啊。”许诺偏头,用颈窝夹着伞柄,不紧不慢地拧开了自己热气腾腾的保温杯,小酌了一口,“唉,冷死我了,这大雨天的,又潮又冷,我一把年纪还要出来找离家出走的小孩,风湿都要犯了。”
林夕听着慢悠悠又沉稳的腔调,立即就知道是谁来了。
傅子昂跟江野在这份记忆里还是未长开的模样,但许诺一直都是那个许诺。
二十几岁年轻斯文的模样,神情温和又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一身红衫,颜色明亮张扬,身上挎着的老旧布包,又古朴。
他的裤腿已经湿了大半,显然已经在雨中找了他们很久,但此刻,许诺还是笑意盈盈地望着两人,“小少爷们,几时回家啊?”
意识到自己出来太久了,会让家里人担心,傅子昂连忙乖乖点头,“我陪江野坐会儿就带他回去。”
江野没有去看许诺,偏头歪向巷子深处,瞳孔里倒映着幽暗潮湿的地面,低声道:“我不回去了。”
许诺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敲击着保温杯的杯身,透过那氤氲缭绕的水汽望着两个衣衫单薄的小少爷,“叛逆期不想回家,我能理解,不过这里入夜了不太安全,还是得找个暖和的地方再叛逆吧。”
他抬脚踩进了巷子里,没有管傅子昂,只是弯腰一把将地上的江野拦腰扛了起来。
江野怀里的小猫受到惊吓,喵呜一声就跳开了,整个巷子里叮叮咚咚一阵乱响后,猫儿们都缩在角落里,远离了这群陌生人。
“你干什么!臭老头!”江野挣扎了两下,试图扭下来。
许诺没搭理他的挣扎,只是朝傅子昂招招手,“走吧,先去我那暖暖身体休息一下,然后给你们家里人报备。”
傅子昂乖乖点头,撑起了自己的伞。
林夕连忙往傅子昂的伞下凑了凑,打算蹭蹭伞一起跟去。
他刚往伞下挤了挤,旁边就递过来了一把油纸伞。
阴潮的雨天之下,许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也一起来吧,小朋友。”
林夕一愣,许诺居然能注意到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