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倍拳意!”
高台之上,沧月悬立在半空,裙裾猎猎,像是随时要振翅掠走的鹰。
她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溅满了星火,那是遇到真正猎物时才有的光。
她知道秦然强。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手碰一碰,又是另一回事。
天人境中期的力量在她体内轰然运转,如同江河决堤。
她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暴涨的能量,骨骼在筋肉之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噼里啪啦。
每一寸皮肤都透着滚烫的金芒。
“若缺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一身实力,倒也要寂寞死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享受的笑。
面对秦然的奔袭,沧月再次挥舞出拳头。
然而这一次,拳下却是空空如也。
砸中的,只是一抹正在淡去的残影。
“好快!”
沧月瞳孔骤然收缩。
拳意激荡之下,她额前的碎发向后飞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沁出一层极细的冷汗。
这是什么身法?
她引以为傲的十五倍爆发,在草原上足以追得上奔雷,可在这一刻,竟然捞不到对方的衣角。
就在片刻之前,明明还是她在追着秦然打,对方的气息根本跟不上她的步调。
怎么眨眼间,强弱之势彻底颠倒?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少女的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反而更沉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将体内躁动的气血平复下去,继而再次拔高速度。
呼!
两人的身影在这一方祭坛上彻底化成了虚线。
时而贴地疾掠,时而直上云霄。
残影叠着残影,有时候一瞬间,同一个位置会出现七八个重叠的身形,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轰!”
“轰!轰!”
拳风到处,空气炸裂。
每一次落空,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达三尺的坑洞。
碎石被气浪卷起,像无数把暗器横扫四方。
祭坛边缘,那些原本跪坐诵经的大祭司们遭了殃。
他们实力本就因维持祭祀大阵而跌落,此刻被这两位天人境交锋溢出的音爆正面冲刷,只觉得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脑海。
“呃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祭司抱住头颅,指缝里渗出鲜血,耳孔里更是红的刺目。他周围的几个实力不济的祭司们直接昏死过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全都退出去!”
圣柱顶端,拜日盘膝而坐。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神微微闪烁。
他将自身大半神力渡给了沧月,此时能动用的,仅剩维持这座“祭坛”不垮的力量。
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像钟杵撞在每个人的心口。
“是!!”
大祭司们如蒙大赦,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连滚爬爬地朝着阶梯下方溃退。
衣袍摩擦石阶的窸窣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声,很快远去。
场中一下子空旷下来。
只剩圣柱上的拜日,柱下的拜月,以及天空中那两道缠斗到发疯的身影。
“拜日大人,”
拜月指甲掐进掌心,“圣女她……”
他声音发干。
视线里,沧月已经被漫天的青影逼得有些狼狈。
十五倍力量,足以碾压寻常天人境初期,可秦然像是一块滑不留手的石头。
你用尽全力砸下去,他却总能提前半分侧身,让毁灭性的力量擦着皮肉过去。
“秦然能从东皇太一和丁家他们手里活下来,还反手送了两人上路,本就不是浪得虚名。”
拜日垂着眼,目光落在祭坛之上,“你看他的步伐。”
拜月闻言望去。
秦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看似慌乱躲避,实则脚下隐约有玄奥轨迹。
一步踏出,身形似退实进,似左实右。
配合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他能看见沧月肌肉绷紧的先兆,能听见她气血流动的节律。
“境界虽未至中期,实力却已超脱。”
拜日缓缓道,语气里掺着一丝说不出的惋惜,
“这等人杰,若出生在我草原,以我族之能,此时怕已是天人境巅峰了。”
秦然这种强者,最合他们草原。
“如果……”
拜月喉咙滚动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如果圣女动用二十倍拳意呢?”
话一出口,空气都凉了几分。
功法有载,十五倍是天人境中期的极限,二十倍,是拿命去填的禁区。
稍有不慎,经脉寸断,武道根基尽毁,人不人,鬼不鬼。
“二十倍……”
拜日抬起眼。
正好,秦然一指点出。
沧月一拳轰出,拳罡如山崩,可秦然却浑然不惧,他一指剑气弹出。
“嗤。”
沧月的护体罡气再次裂开。
大片鲜血飙射出来,殷红滚烫,砸在惨白的石板上。
中招的沧月踉跄后退。
“圣女,你很强。”
秦然悬在半空,袖口沾了一点血,是刚才擦过沧月拳风时留下的擦伤。
他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座山,一条河,不带半分杀意。
“不过,还是太年轻。”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今日就到这里了。我不会杀你。”
这一战,他是为了摸那层壁垒来的。
沧月凭借秘法入天人境中期,气血方刚,拳意纯粹,确实给了他足够的压力。
有好几次,他感觉丹田内那层无形的薄膜微微鼓荡,似乎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捅破。
可现在,火熄了。
沧月落了下风,招式虽然凶,却无法威胁到自己。
打到现在,他已经完全熟悉了她的节奏。预判,躲避,反击,这套流程熟练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乏味。
“可惜,还是差一点。”
沧月站在血泊里,听着这话,浑身冰凉。
不是伤重带来的冷,是羞辱。
武者一生,所求为何?
不过是在那条通往极致的路上,踩过同代人的尸骨,证明自己看得更高。
而秦然的语气,不是在说“我赢了”,而是在说“你也就这样”。
这比一剑穿心还难受。
“……”
她闭上眼。
耳边是风,是祭坛石缝里渗出的血腥气味。
再睁眼时,瞳孔里烧起了火。
“我辈武者,一生之追求,不过是极致!”
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秦然,你想借我草原之力磨你自己。”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血顺着下巴滴落。
“我们又何尝不是?!”
话音落下,她猛地一跺脚。
“轰!”
以她为中心,一圈血雾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血气,而是从骨髓深处逼出来的本命精血。
“燃烧本命精血?!”
拜月霍然起身,“圣女你疯了吗!!”
那可是武者的根基!
一旦燃起,非死即残。
然而沧月却不理他。
她踉跄着,却又站得笔直。
鲜血从毛孔里渗出,并没有流淌,而是“呼”地一下,在体表燃成暗红色的烈焰。
火焰舔舐着她的肌肤,带来钻心的痛,却也将她萎靡的气息硬生生拽了回来。
“拜月大人,拜日大人……”
她回头,看向圣柱,脸上竟带着笑,笑容里全是血。
“恕我任性。今日若不能痛快一战,我...死不瞑目!”
随着这一声轻喝,她周身的气浪翻滚如沸汤。
意识在灼烧,像是要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撕成碎片。
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皮肤在老化。
秦然看着那个被血包裹的少女。
那股气息在跌落,说明她在自毁。
可那股战意在攀升,说明她在新生。
“好啊。”
好长时间没有遇到有人在他面前这样玩命了。
“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肯把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纯粹的武者,不问利害,不计生死。
这样的对手,值得一点尊重。
秦然不再收敛。
一直被他压制的东西,也在这时释放了出来。
杀意。
不是煞气,不是怒气,是成千上万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冰冷。
“嗡。”
空气仿佛凝固了半晌。
最先承受不住的,是实力最弱的拜月。
那股杀意像一堵无形的黑墙,当头压下。
他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接着瘫坐在台阶上。牙齿疯狂打颤,咯咯作响。
“不……不可能……”
他见过太多高手,可没人能仅凭气机,就让他动弹不得的。
“这是……什么东西……”
他想站起来,手脚却像不是自己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另一边沧月也在发抖。
她虽然快要失去意识了,感知却敏锐到了极致。
那股杀意钻进她的意识中,唤醒了她血脉里最古老的恐惧,那是羊看到狼,兔看到鹰的本能战栗。
“我……在颤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痉挛的指尖。
“我在……害怕?”
无尽的耻辱涌上来,比火烧还要疼。
她是草原圣女,教中下一任掌旗者,自幼在狼群里摔打,骨子里流的就该是腥膻的风。
如今却是在怕一个人?
“不!!!”
她仰头,喉间滚出一声长啸。
不是人声,是狼嚎。
尖锐,凄厉,穿透云霄。
周身那暴躁的血,像是听到了号令,倏地倒卷而回,全部缩进她的经脉。
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亮得骇人。
“力量……”
她握紧双拳,感受着二十倍拳意在体内奔腾。
不再是外放的蛮力,而是凝练到极点的“意”。
一旁的拜日见到这一幕,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迈过去了。”
他没有阻止,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关,沧月必须自己跨。
借外力堆起来的天人境,终究是空中阁楼。
唯有在濒死时压住恐惧,才是真正的草原之子。
“二十倍拳意,奉上。”
沧月抬拳,对准秦然。
声音平静得可怕。
秦然见状,笑了。
他很少笑得这么真。
“来吧。”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缕剑气在掌心凝聚,透明,却让人头皮发麻。
“龙吟虎啸!”
沧月两步踏出,左右开弓。
左拳轰出,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龙吟,青色龙影盘旋而上,右拳跟进,虎啸震林,巨虎从拳锋跃出,带着撕碎一切的凶戾。
龙虎合击。
这是她压箱底的杀招,也是她武道前半生的总结。
二十倍拳意支撑下,她甚至有信心,凭这一招,从天人境后期手里抢一命。
秦然看着那龙虎,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葬月。”
他轻吐两个字。
剑气出。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一举一动皆是武学。
这一剑,是他看着沧月,临时生出的念头。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
你如满月当空,我便以此剑,送沧月归山。
剑气无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只有一种极致的锋利。
龙吟被切断,虎啸被削平。
那青色龙影从七寸处整齐断开,猛虎从额间一分为二。
龙虎之躯寸寸崩裂。
“秦然!看在昔日……”
这一刻,拜日终于坐不住了,他看出这一剑,是绝杀。
为了草原的未来,他不得不开口。
“手下留情!”
声音传到的同时,异变陡生。
那些本该消散的光点,突然一颤。
断裂的龙首与虎头,彼此纠缠,竟糅合成了一只四不像的巨兽。
非龙非虎,却更狰狞,带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借着余势,狠狠撞向秦然。
“嗯?”
秦然眉梢一挑。
“倒是小瞧你了。”
冲击力在胸前炸开。
不是力量有多恐怖,而是那股“拳意”黏得很。
秦然觉得身子一沉,像是陷进了沼泽,四肢百骸都被无形的手拉扯,经脉一阵滞涩。
秦然眼底的锋芒缓了缓。
既然接了这一招,这一趟,不算白来。
他伸出的剑指,轻轻一收。
原本要斩落沧月眉心的“葬月”剑气,在距离她鼻尖三寸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散了。
“给我——破!”
面对沧月一往无前的拳意
秦然胸膛一挺,一口浊气如箭射出。
体内被压制的气势轰然反卷,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龙卷风,以他为中心,向上冲起十丈高。
那只拼死冲来的四不像,在这股力量面前,哀鸣一声,彻底粉碎。
与此同时。
“轰。”
秦然体内的桎梏在这一刻开始碎裂了。
一直阻挡他踏入中期的那层壁障,被沧月这搏命一击,被他自己蓄意已久的积累,一脚踹穿。
秦然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原本收敛的威压,此刻如潮水般向外漫延。
“要突破了……”
看到这一幕的拜日站了起来,望着那团人形光柱,眼中满是羡慕。
这世间,有人借丹药,有人借他人灌顶来提升实力。
而秦然,借一场生死战,借对手的骨与血,自己把自己推了上去。
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
这等心性,这等根脚,说是百年难遇也不为过。
就算是那些世家捧在手心的嫡传子弟,比起秦然,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也好,
”拜日目光转向瘫倒在地的沧月,嘴角露出一丝宽慰,“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他抬起双手,重重拍在圣柱上。
嗡鸣声中,原本源源不断渡入沧月体内的圣力,被缓缓抽回。
祭坛光芒渐黯,意味着这场一战,到此为止。
“呃……”
失去了天人境力量的支撑,剧痛瞬间淹没了她。
之前被压制的伤势,此刻连本带利讨回来。
五脏六腑像是错了位,每呼吸一次,喉咙里都是腥甜。
经脉里空荡荡的,再无半分澎湃的真气,只剩下灼烧后的干涸。
“圣女...撑住。”
“只要你坚持住……你破了心障。前途……不可限量!”
沧月没力气回话。
她只是低着头。
她输了。
可又好像,没全输。
另一边。
秦然身上的光华渐渐内敛,闭目调息了片刻后,将刚刚突破的中期境界稍稍稳住。
他走到祭坛中央,走到那个一身血衣的少女面前。
“可莫要死在这里。”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我还等着你来挑战我呢。”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她,。
沧月怔怔地望着秦然,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