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学员们学得很快。识字班的人能看懂告示了,算账班的人能记流水账了,农业常识班的人知道怎么选种、轮作、沤肥了。但周德胜遇到了一个新问题——教材不够。
他手里的教材是叶明手抄的,一共就三本,翻来覆去地用,纸都磨毛了,边角卷了,字也模糊了。学员们想抄,但抄得慢,抄错了还要重写。周德胜蹲在夜校门口,把教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叹了口气。
叶明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先生,教材不够了?”
周德胜把教材放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不够了。抄了三本,翻了两个月,快烂了。学员想抄,抄得慢,还抄错。下个月,这本就不能用了。”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教材不够,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手抄太慢,容易错,还费纸。在穿越前,他见过博物馆里展出的活字印刷——把字刻在泥块上,烧硬了,排成版,刷上墨,印在纸上,又快又准。
一遍能印几十本,几百本,上千本。不光教材能印,云图、选种、沤肥、制糖的法子,都能印。还能印报纸,让老百姓知道朝廷的政策,知道外面的事。
“周先生,您知道活字印刷吗?”
周德胜愣了一下。“活字印刷?下官在书上见过。宋朝的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把字刻在胶泥上,烧硬了,排成版,印刷。但后来没怎么用,还是雕版多。”
叶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个小方块。
“活字印刷的法子,不难。把字刻在泥块上,烧硬了,排成版。要印什么,就排什么字。印完了,拆开,还能再用。不浪费,比雕版省钱省时。您帮我找几个刻字的工匠,我教他们做活字。”
周德胜想了想。“通州城里有几个刻字的工匠,手艺不错。下官去找他们,问问愿不愿意来。”
周德胜找来了三个工匠。一个姓刘,四十来岁,刻了一辈子字,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一个姓张,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刻的字小;一个姓王,二十多岁,圆脸,爱笑,刻得快,但不太精细。三个人蹲在夜校院子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知道来干什么。
叶明蹲在他们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泥胚,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这是泥胚,还没烧。你们把字刻在泥胚上,刻好了,烧硬了,就是活字。一个字一个,排成版,刷上墨,印在纸上,就是书。”
刘工匠接过那块泥胚,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大人,这东西俺没刻过。刻字是刻在木头上,不是泥上。泥上刻字,一碰就碎。”
叶明又拿出一块泥胚,放在手心里。“泥胚干了,硬了,就不碎了。刻的时候轻一点,刻完了,晾干了,烧硬了,就能用了。您试试。”
刘工匠拿起刻刀,在那块泥胚上刻了一个字。他刻得慢,下刀轻,一刀一刀,像是在雕刻一件精细的器物。刻完了,把泥胚举起来看了看,吹了吹上面的泥屑,递给叶明。“大人,您看看。”
叶明接过来看了看。字刻得工整,笔画清晰,深浅均匀。他把泥胚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刘师傅,您刻得好。以后活字的事,您来管。刻字、烧制、排版、印刷,一条龙。工钱翻倍,管吃管住。”
刘工匠把刻刀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大人,工钱不工钱的不重要。俺刻了一辈子字,没见过这种刻法。您让俺试试,俺愿意。”
活字刻了半个月,刻了三千多个字。常用的字多刻几个,不常用的字少刻几个。
刘工匠蹲在院子里,把刻好的泥胚一排一排地码在木盘里,像码棋子。张工匠和王工匠在旁边帮忙,一个负责晾干,一个负责烧制。烧好的活字黑黝黝的,硬邦邦的,敲上去叮叮响。
叶明蹲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活字。他把那些字排成版,刷上墨,铺上一张纸,用刷子轻轻刷了一下。揭开纸,字印上去了,清清楚楚,比手抄的强多了。赵栓柱蹲在旁边,看着那张印了字的纸,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这东西好使。印得比手抄的快,还清楚。”
叶明把那块印版拆开,把活字一个一个收回木盘里。
“好使就好。以后夜校的教材,都用活字印。一本不够,印一百本;一百本不够,印一千本。每个学员都有一本,不用抄了。”
活字印刷的事,传得比红薯糖还快。不到十天,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夜校都用上了活字印刷的教材。
学员们捧着新印的教材,翻来覆去地看,有的用手指摸着字迹,有的凑近闻纸墨的味道,有的把书举起来对着光看。赵老栓蹲在夜校门口,把教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
“轮——作——肥——地。”他抬起头,把教材合上,拍了拍,“这书印得好,清楚,不费眼睛。”
周德胜蹲在夜校门口,手里也捧着一本新印的教材。“叶大人,有了活字印刷,不光教材能印,云图、选种、沤肥、制糖的法子,都能印成册子,发给农户。一户一册,就不用天天讲了。”
叶明蹲在地上,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周先生,您说得对。不光这些,还能印报纸。把朝廷的政策、铁路的进度、粮价的变动、蝗灾的情况,都印在报纸上,让老百姓知道外面的事。认字的人自己看,不认字的人让别人念。念来念去,就都认字了。”
周德胜想了想。“报纸?这个主意好。但朝廷允许吗?私办报纸,怕是又要被人说闲话。”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廷没有禁止。没有禁止,就能办。刘御史要说闲话,让他说去。”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夜校的院子里看工匠们排版。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在院子外面的石头上坐下来。
“活字印刷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你打算办报纸?”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想办一份报纸。不叫报纸,叫《京畿农报》。只写农事,不写朝政。教老百姓种地、养牲口、制糖、沤肥。不碰朝廷的事,不碰敏感的事。谁也说不出闲话。”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京畿农报》,这个名字好。只写农事,不写朝政。刘御史再想找茬,也找不出把柄。”他顿了顿,“但你不能只写农事。铁路的事、工厂的事、煤矿的事,也要写。老百姓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信了。”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说得对。铁路修到哪,报纸就写到哪。工厂开了什么,煤矿出了多少煤,都写上。老百姓知道了,心里有底。”
《京畿农报》印了第一期,五百份。发到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村口,贴在墙上,让人看。识字的人围在墙前面,一句一句地念。
不识字的人站在后面,听别人念。念到红薯制糖的法子,有人点头;念到轮作沤肥的法子,有人插嘴;念到铁路的进度,有人议论;念到粮价的变化,有人算账。
赵老栓蹲在村口,听着别人念报纸,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眯着眼听着。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大人,这报纸好。俺不识字,但听别人念,也能听懂。”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赵大叔,以后每个月出一期。您不识字,可以让人念。念多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