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源城南外,烂水沟防线。
浑浊的暗河水犹如一条沸腾的黑色巨蟒,在布满毒藓的礁石间疯狂咆哮,空气中弥漫的暗红色毒瘴,不仅带着难闻的血腥味,更透着一股大乱将至的压抑。
然而,在这片足以让外围野修闻风丧胆的氛围里,残破堡垒后方的空地上,此刻却是一幅安逸画面。
“三个,四个,五个......嘿嘿,这一趟又是一百二十块灵石!那帮毒蟾山的走私犯,现在乖得就像咱们养的王八一样,连储物袋都是敞开着让爷爷我挑!”
胖蛤蟆吞云极其没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几口大木箱上,手里抛动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胖脸上那一圈圈横肉笑得直打颤。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咱们现在顶头上司是谁?”
水线子化作一滩软水,舒舒服服地瘫在一个凹陷石坑里,谄媚地朝着哨所最高处的方向拱了拱手,
“自从洄尘队长来了咱们烂水沟,这方圆三千里的水路,哪条老泥鳅过境不得给咱们乖乖上供?也就是队长这几日没空!在推演那化水神通,不然这油水还得翻番!”
“是嘞!”
身侧的老鼋正慢吞吞地清点着几株带着泥腥味的毒草,闻言也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这年头,跟着个硬茬子主子,比什么都强。咱们兄弟三个以前那叫活着,现在这才他娘的叫生活。我现在啊,就指望着这大泽乱得再狠一点,咱们好跟着队长多捞几笔死人财。”
就在这三个兵油子做着发财大梦的时候。
嗡——
堡垒前方的防御水阵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紧接着,一艘挂着统领级别玄铁旗帜的梭舟,蛮横地破开毒瘴,稳稳地停在了哨所的栈桥旁。
“有高层来了!快起来!”
吞云吓得一个激灵,从木箱上滚了下来,水线子和老鼋也是手忙脚乱地抓起制式三叉戟,装出一副严阵以待的巡逻模样。
哗——
梭舟的舱门在落地后徐徐打开。
首先走出来的,是穿着一身便服,满脸写着疲惫与无奈的巴统领。
而紧跟在巴统领身后走出的两道身影,却让吞云三人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难以遏制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左侧是一尊周身萦绕着五彩毒罡的冷酷妖修,他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死寂,脚下的栈桥木板在接触到他气息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摊漆黑的毒水。
右侧则是一头长约十丈的精悍赤蛟,这赤蛟生得凶恶,布满倒刺的鳞片缝隙间,不断喷吐着足以扭曲虚空的恐怖极火,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悬浮在那里,那股来自血脉的压迫感,就压得吞云三人几乎俯首称臣。
“巴统......统领大人......”
吞云咽了口极其艰难的唾沫,腿肚子直转筋,“这两位是......”
“咳,那什么,你们队长洄尘呢?”
巴统领先是咳嗽了一声,再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似乎这两天为这事操劳不少,
“这两位是新入编的游猎使,按照他们的强烈要求,本统领特意把他们分配到了你们烂水沟防区。从今天起,大家就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了。”
“哦好的好的!洄尘队长他在里面推演神通呢,巴统领,要不我去......”
“诶那算了算了,总之你们六个相处好就是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巴统领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更不想再看到鼍战那张桀骜不驯的蛟脸,草草交代了两句,便以内城军务繁忙为由,火烧屁股般地钻进梭舟,绝尘而去。
霎时,栈桥上只留下了吞云三人,以及刚刚入编的鼍战与森罗。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腥臭的毒藓,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诡异。
吞云、水线子和老鼋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彼此虽听不见但都会意的心声。
他妈的,哪里来的蛟龙一族?
我记得蛟龙一族都是归属金龙海治下的吧?这他妈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这三个家伙在大泽底层摸爬滚打了好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虽然眼前这一蛟一蜥的气息极其恐怖,但巴统领刚才说得很清楚,他们是新入编的游猎使。
既然是新来的游猎使,那就意味着大家在镇海司的级别是一样的。
而且,烂水沟可是洄尘队长的地盘,只要搬出队长这尊连阴山太岁三境死士都能秒杀的活阎王,就算这两头新来的凶兽脾气再大,也得盘着。
想到这里,吞云那一身被血脉压制的肥肉又渐渐膨胀了起来,他壮了壮胆子,将手里的三叉戟往地上一杵,拿捏出了一副防区老资历的姿态。
“咳咳......两位新来的兄弟,既然到了咱们烂水沟,那就有烂水沟的规矩。”
吞云微微昂着下巴,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这里,洄尘队长是天。但在队长之下,可是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们兄弟三个跟着队长出生入死,那可是队长的绝对心腹。”
“哦?”
半空中的鼍战听到队长心腹四个字,巨大的蛟头微微一歪,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玩味的戏谑,
“然后呢?”
“然后?”
水线子也凑了上来,阴阳怪气地补充道,“然后就是,新来的就得干点糙活!看到下面那条毒鳄沟了吗?一会儿你们俩去把那片暗礁里的毒泥清了。还有,以后这防区里打扫战场,扛木箱的活儿,你们俩包了。只要把我们哥仨伺候舒坦了,我们在队长面前给你们美言几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老鼋也在一旁慢吞吞地点头附和:“年轻人,不要觉得委屈,这都是镇海司的规矩......”
然而,老鼋的规矩两个字还没说完。
轰——!!!
半空中的鼍战只是极其随意地往下压了压那只巨大的蛟爪。
一股宛如十万大山当头砸下的恐怖物理巨力,夹杂着半步山主级别的威压,轰然降临在栈桥之上。
“吧唧!”
“吧唧!”
“砰!”
吞云那庞大的身躯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巨大水袋,连反抗的念头都没生起,便被硬生生压得五体投地,胖脸死死地贴在木板上,挤成了一团烂肉,水线子则直接被压成了一滩薄薄的水渍,就连老鼋,那坚不可摧的龟壳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龟裂声,整个人被死死地按进了泥地里。
“规矩?”
鼍战降下蛟头,几乎贴在了吞云那张已经被压扁的肥脸上,灼热的鼻息喷在吞云的头皮上,烫得他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嚎。
“他娘的,就你们这三个连给老子塞牙缝都不够的废物点心,也配在老子面前提规矩?还要让老子去清毒泥?老子今天就把你们当泥给清了!”
鼍战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里面交错的森然利齿,狂暴的杀机瞬间将三人笼罩。
“鼍老哥!”
一旁的森罗开口,却是连看都没看地上的三人一眼,只是微微一抬手,爪上一滴五彩毒液滴落在吞云面前不到一寸的木板上。
嗤嗤嗤——
毒液瞬间将刻有防御阵纹的栈桥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甚至连那一丝微弱的阵法道则都被这五彩毒气给强行消融了。
看着那连道则都能腐蚀的剧毒,再感受着背上那座不可撼动的伟力,吞云三人只觉得三魂七魄都飞出了九霄云外。
踢到铁板了!
这绝对是比阴山死士还要恐怖百倍的活爹啊!
“两位大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们瞎了狗眼,不知道两位大爷神通广大啊!”
吞云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
“队长!队长救命啊!!!”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就在吞云三人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这头赤蛟生吞活剥的时候,一道平缓的声音,从堡垒的高处悠悠传来。
洄尘的身影也缓缓出现在众妖眼前。
一见洄尘现身,吞云三人简直像看到了亲爹一样,争先恐后道,
“队长!我们......”
然洄尘甫一开口,三人就将话憋了回去。
“鼍老哥?森罗?”
却见刚才还嚣张跋扈,连巴统领都不放在眼里的赤蛟,在看到洄尘的瞬间,立刻收起了那能压塌山岳的恐怖威压,那狰狞的蛟脸上,竟是挤出了一抹热烈的笑容。
“老弟!可算见到你了!”
鼍战庞大的蛟躯在半空中兴奋地游曳了一圈,随后熟络地地悬停在洄尘的右侧,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而另一边那个仿佛连天地法理都能腐蚀的冷血毒修,动作更是干脆,对着洄尘点了点头,随后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见到眼前一幕,吞云三人如同风化在风中的石雕,张着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鼍老哥,森罗,你们怎么来了?”
老弟?
家主?!
我靠!原来是这样!
想到自己刚才竟然不知死活地让队长的结拜兄弟去打扫茅厕,甚至清理毒泥,吞云两眼一翻,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活埋了。
“原来是这样。”
听了森罗的解释,洄尘那纹丝不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有了兄弟作伴,他当然是开心的,随后他转过头,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三人。
“吞云。”
“在!小的在!队长您吩咐,就算是让小的现在去吃毒泥,小的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吞云连滚带爬地跪直了身子,头磕得像捣蒜一样。
“去把上次缴获的那几坛子老酒搬出来。”
洄尘此时显然是心情大好,话里话外都带了几分激动,“今晚,烂水沟防线封锁,为你们两位副队长接风洗尘。”
副队长!
吞云三人心中再次狠狠一颤,但这一次,他们心里除了敬畏,再也生不出半点嫉妒。
“好嘞!好嘞!”
酒水相伴,一夜狂欢,通宵达旦。
......
这日之后,随着鼍战和森罗的正式入主,整个烂水沟这巴掌大小的地界,却也发生了丝丝改变。
由于烂水沟堡垒的房间对于他的肉身来说实在太过狭小,鼍战干脆把防线前方那条湍急的暗河主河道当成了自己的卧室。
好几次,一些不开眼的外围走私船企图趁着正午的时候强行偷渡,结果刚驶入烂水沟的水域,船上的妖修就惊恐地发现,前方的整条河都被莫名煮沸了,而在那滚烫的白色蒸汽中,一头十丈长的赤蛟正张着足以吞下一整艘船的血盆大口,用看点心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想死?还是不想活?
那些走私犯甚至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当场就被吓破了胆,疯狂倒舵逃窜,有的甚至连船都不要了,直接跳进毒河里宁愿被毒死也不愿面对这头巨兽。
而另一位副队长森罗,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自从他来了之后,森罗便接管了所有脏活累活中的审讯环节,那些被抓到的,嘴硬如铁的阴山探子或者毒蟾山死士,只要被森罗带进地牢,不出半炷香的时间,连自己太奶奶当年偷过几株草药的秘密都会竹筒倒豆子般吐得干干净净。
因为那种被毒罡一点点消融的恐惧,远比肉体上的凌迟要可怕万倍。
在这两位手段残暴的副队长衬托下,吞云、老鼋和水线子这三个老兵油子的日子,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他们不再需要亲自上去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搏命了,由于烂水沟的凶名远扬,那些必须要从这条水路过境的正经商队或有背景的走私犯,现在根本不敢有半点讨价还价的念头。
每当有船只靠近,吞云便会挺着那个肥硕的大肚子,极其嚣张地站在栈桥最前方。左边是化作水流在半空中盘旋的水线子,右边是背着龟壳犹如铁塔般的老鼋。
“停船!熄火!散去阵纹!”
吞云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模样的法器,极其熟练地吼道,
“烂水沟地界!规矩照旧!所有货物,无论品阶,当面验资,抽成两成半!少一个子儿,看看我身后河里那位正在洗澡的赤蛟爷爷答应不答应!”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暗河中,鼍战便会极其配合地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龙吟,张嘴喷出一道冲天火柱。
商船上的客商们往往被吓得脸色煞白,慌不迭地将一箱箱封印好的灵石和天材地宝抬上栈桥,不仅不敢少一分,甚至还会极其谄媚地多塞几瓶好酒,只求这几位大爷能高抬贵手放他们过关。
而吞云三人则笑得合不拢嘴,熟练地清点货物,抽取油水。由于交易额极其庞大,就算只是洄尘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残汤剩水作为他们的辛苦费,也足够让这三个家伙吃得满嘴流油,灵资跟着蹭蹭往上涨了。
“诶呀,吞云,我说现在咱烂水沟可是个香饽饽哩!这几天好些个游猎使问咱这缺不缺人手呢!”
“哈哈哈!你以为我这没有?想加入烂水沟?他妈的以前去哪了?”
“我可跟你说,我们烂水沟哪儿也不缺,有我们几个就刚刚好!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要想进我们烂水沟,一条道,找洄尘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