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张静江离开天津时,张维曾跟静公有个对话儿,提到了一个人物,问静公既然来了天津,要不要悄悄去看看张季鸾……
当时张静江沉思一瞬还是摇了头,却跟身边的秦虎多讲了几句,那个张季鸾曾经是中山先生的主笔秘书,在政学两界有很高的人脉名望,一手新闻通讯非常了得,是大政论家,报界宗师,现在是天津《大公报》的主编,也是报社的当家人之一。
秦虎当然知晓影响深远的《大公报》,张季鸾执笔的‘大公三骂’后世可是名振云霄,他敢骂吴佩孚,敢骂汪精卫,敢骂蒋介石,文辞犀利巨胆豪情,不偏不私爱国惜民,在社会高层深有美望……
被海叔逼着想办法,必须要跳出劝谏的窠臼,越过层级限制,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传媒的影响力,那合适的媒体必然就是《大公报》了。
秦虎跟三位当家人一提,这仨老兵又成了土包子,“这法子能成?人家会帮着咱登报劝少帅?”
“嘿嘿嘿,不仅能劝,而且还能震动关内关外高层和知识界,奉天帅府和南京政府都会压力上身,甚至都能把日本人吓上一跳……”
秦虎往深里一解释,这老哥仨也明白了,这不是劝说,是施压,是让关内关外识字的文化人来瞪眼儿盯着骂!
“嗯,这法子好,比咱说破了嘴都好使!”周聚海听懂了,先就叫了好,家里这头精明过人的小老虎果然是啥法子都有的。
“虎子,你写的文章上了报纸,可满世界都知道了,奉天帅府和南京那边怎么想先不说,你要坏了小日本子的谋划,他们会拼命找你的!”
“嘿嘿,斗叔,在报上发文章不用真名子,把文章投过去也不用露面,写给那张季鸾封信,往邮筒里一扔就成了,咱们可不认这名声儿,谁猜也白搭!这条路若是走通了,往后还有用场,咱中国的各方势力都能听见咱想说的话……”
“好,你写吧,俺回天津给你投,往后咱说啥,那些大人物都得听着!”
郑文斗这一表态,周聚海也笑了,“老贵,老斗,咱明儿亲自去趟抚顺新城,瞧瞧虎子说的小日本子那满街筒子银行去……”
第二天老哥仨加上秦虎真跑去了抚顺新城,这一瞅可把眼都瞅花了,溜溜逛了一个下午,周聚海和郑贵堂还不想回去,郑文斗却要先跟秦虎回沈阳,再转天津去投稿了。
秦虎赶着大车,郑文斗这时候说话可随便了,张嘴就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虎子,有一点希望也别放弃了他张家的府库!”
“哈哈哈,放心吧,他张少帅不愿打,可咱想打啊!他奉天军攒下的钱财,我是一定想把它用在正地界儿的……”
“嘿嘿,我是觉得老海他更信你才没啥顾忌的,把事儿想得简单了!”
“海叔是个顾情义的,跟贵叔、斗叔你们一样,战场上杀出来的老兵,能有个身份地位不容易,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上次家里商量好了,让他往张作相这边靠,离杨宇霆远点,也是家里葫芦叔几个费了不少心思才说通了的!这次事情更大,他身在奉天军中,难免会有个期望,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啊……”
“虎子,你是说把你写的东西登了报也没屌用?”
“会有些作用的,可民间嚷嚷的再响,那些只顾自己的军阀头头也是要扒拉自家算盘的,国家百姓那些事情,他们嘴头儿上说说罢了,真让他们赔上身家性命是不可能的!小日本子盯着满洲这么多年,会因为中国人群情激奋骂上几句就收手吗?强盗胡子都一样的揍性,不被磕花了是不死贼心的。
投稿这事儿我是为海叔做的,更是为咱队伍的将来做的,跟《大公报》的这条路子若联通了,对咱将来干小日本子,拉队伍,那作用可大了,这个叫政治影响力,斗叔你瞧着吧,笔杆子用好了,有比枪杆子还厉害的地方!”
“哈哈哈,你这一脑瓜子的见识和主意,俺和老贵就只信你!老海那儿你也不用担心,我和当家的议过了,齐心合力,一家人没说的……”
老少当家笑呵呵打马扬鞭到了沈阳,特战队里各司其职,晚上有任务的睡了,没任务的正在分堆儿训练学习,小作坊里只剩下了兵王队,里面的一切都像秘密军营般安静有序,郑文斗瞧见这支队伍,心里就踏实的不行,秦虎就一头扎进自己屋里动笔去了。
秦虎这一动笔就想求个讲究,结果写了撕,撕了再写,一宿也没弄出个自己满意的文章,只怕是递到报王论宗张季鸾那儿人家斜眼看不上,要是因为自己文笔粗陋不给上报可就白瞎了……
少当家也不操心别的了,也没人敢来打扰他,他自己关在屋里,写累了睡,睡醒了再写,又折腾到晚上了,还是没写出个文笔出彩,用词考究,又能鞭辟入里打动人心的好社论,气得他几声大叫欻欻把这最后一稿又撕了,“他娘的,这绣花文章可比作训干仗累多了,老子是扛枪的,不冒充文人大师了,就按战地记者的新鲜爆料路子写,就要个真实及时,别处看不到!”
秦虎调整思路,不再刻意追求文辞,这回就顺畅了!首先他要越俎代庖做一回曝光侠,把奉天帅府清楚的或是还不清楚的东西一起掀开盖子,当炸弹扔出来,先声夺人震慑人心,再把这头一篇关东评论整成个号角檄文……
“三年前的初夏,日本关东军的高级参谋河本大作策划在皇姑屯炸死了奉天军大帅张作霖,只因为老帅看透了日本人谋求独霸满洲的套数,想趁着奉天军面对北伐军失势之机,欲借他之手分裂关外!老帅严词拒绝不做民族罪人,这才遭了日本人的暗算……
三年前的年底,少帅毅然改旗易帜,欲联手国民政府抵抗日本人侵吞满洲的野望,勇气可嘉,情怀亦许,可却有缘木求鱼之叹!国民政府北伐虽勉力功成,国家却实处分裂之态,去年一场中原大战,尚需奉天军入关相助,又何来鼎力关外之心?而易帜之举,彻底绝了日本人背后操盘满洲的念想儿,那关东军豺狼在侧,又岂会甘心……
今年夏天风云突变,少帅挥兵入关后,日本人像是看到了机会,先是在宽城子挑起万宝山鲜族乡民与中国百姓的水土纷争,背后唆使蓄意扩大事端,为军事介入大造声势积火堆薪,而恰在此时,另一条更直接的导火索意外爆燃……
六月下旬,日本参谋本部派出的作战部专勤探员中村震太郎,在日本驻满洲各地机构严密配合下,组成四人小组,深入辽东大兴安岭、索伦、洮南地区,化装成中国乡民,以农学研究身份为掩护,携带军事地图、测绘工具、枪支、望远镜,一路探查军事地理、驻军要点,在经过兴安屯垦区第三团辖区时被拦截检查,其绘图、笔记、工具、武器均被缴获,里面详情记录着东北军在此区域的驻军地点、人数、武备情况,还有蒙古王公的内情记录等重要军政情报,其间谍活动不言自明。
中村暴露此行秘密目的后,不知悔罪却嚣张亮明身份,与东北军审讯官兵忘命厮打,屯垦三团官兵义愤难耐,当即将其四人秘密处决,随后逐级上报。厮打混乱中,中村的手表落在了门缝之下,恰巧被前来送饭的伙夫偷偷捡走,后来这个伙夫把手表抵给了当铺,又被遍寻中村的日方情报人员拿到,那个伙夫也被日本人秘密控制,中村事件由此爆发。
东北军官兵护土有责,日本人在关外又一贯龌龊嚣张,发生些冲突本无法避免,可事情却坏在了奉天帅府的应对上……
日本关东军和日军参谋本部此时正拿中村事件大做文章,在日本国内大肆煽动军事解决满蒙问题,在满洲编造舆论、散播谣言,为军事行动制造借口,而奉天帅府却遮遮掩掩绥靖妥协,始终未将中村事件的实情公布于众,还寄望私下谈判妥协一二能息事宁人!
中日国力的确存在明显差距,面对日本人的豺狼鲸吞之恶毒,中华民族确实到了生存危亡之秋!一句国人警醒团结抗争的呐喊易,而赔上身家性命流血向前难,可我们生于国家羸弱之时,上要对得起祖宗先人几千年奋斗留给我们的这片热土,下要把站着做人的尊严传给子孙万代,那些身外之物,甚至是这一腔热血就顾不得了……
知易行难,某一介书生敢于握枪持弹,静待日本人的獠牙血口,而此时更期望这勇立阵前的队伍中能见少帅登高一呼,能见东北军三十万将士众志成城,能见辽东三千万父老乡亲中英雄群现,当然更期盼着关内四万万同胞的齐声呐喊,向前!向前!”
秦虎一气呵成,再仔细读读改改,最后写好信封嘱咐起了郑当家,“斗叔,这东西真要见了报,怕是要出点乱子了……”
“你小子扔的炸弹,乱了别人,咱自己个儿可别乱了!”
“嘿嘿,事情太大,难说不会出啥岔劈,斗叔你去了天津,沈阳这里我先停一停偷货,把特战队大部撤到富家屯去待命……”
8月21日早上,一个大信封摆上了《大公报》主编的桌案,刚刚坐进办公室的张季鸾拿起桌上大信封瞧瞧,自制的东西带着几分怪模怪样,信封角上手绘了一支鹅毛笔,简要几笔,却勾画的栩栩如生,信封上只是几个飞舞的硬笔大字:张季鸾主编亲启。
拆开信封一看,不讲究的一张白纸上却是一份不长的稿件,文章横向书写由左至右,却是与当下的文书大大不同,题目八个大字:风头火势,聚目辽东。
张季鸾只是扫过了第一行,猛然就挺直了腰背……
待他把不长的行文读完,冷汗都下来了,竹节般长大的巴掌一把按住了稿件,起身就喊秘书,“这…这…这信件,谁送…送来的?”【张季鸾本有轻微的磕巴】
“是咱报社门前的邮筒里拿来的。”
“哦……”张季鸾重新坐下,愣愣的再扫一眼稿件,“去请胡总经理和吴老板过来。”
《大公报》的三位台柱子个个不凡,都是民国文坛、政论界的顶级人物,总编辑张季鸾,总经理胡政之,老板吴鼎昌,三人早年都曾留学日本,与中山先生相熟,同盟会中人。以张季鸾的敏锐,稿件中披露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真的,而近来在日本人办的报纸上,他也读到了中村事件的一些内容,可他却坚决不信日本报人在中国的操守,那尽是些龌龊爪牙,作伥工具,可没等到东北军高层的信息,却冷不丁接到了这个爆版惊雷……
匆匆进来的两人一同看完稿件,也是一样的爆寒,再反复翻看信封稿件,一无地址二无署名,只在标题下落着一行似是署名又似副标题的小字:关东评论。
“炽章,发不发?”【张季鸾,字炽章。】
“鼎昌兄,政之,我们都了解日本人是群什么样的东西,政之你近年又多次去往关外,这里面的内容真不真?如果基本属实的话,那这要匿名发稿之人可着实不寻常啊!”
“嗯,是个知道不少内情的,该是出自沈阳帅府吧?可为啥要悄悄做呢?少帅或是不许……”
“这事可是要慎之慎之,炽章,政之,要不我去北平一趟,见见那少帅?”
“鼎昌兄,万万不可,张汉卿那里若不让登呢?要查投稿之人呢?这可违背了我们的办报原则!”
“炽章,这事可太大了!牵动着南京、沈阳高层的决策之人,直接点名了日本关东军的凶手,咱无法核实真伪,这是接了颗炸弹啊……”
“是啊!炽章,我们先压下?”
“这么大的事情,咱敢压下吗?若是真的满洲出了大事,我们担待不起啊……
登了又怎样?无非是提醒国府和沈阳方面,小心日本人制造大事端,全国动员以备不测,事急啊!
南京和沈阳方面缄口不言,想必对日本人的动向已是心知肚明,他们究竟作何想法?此文就算尚有疑问之处,提醒一下国人,敲打一下日本人不好吗?”
“上月23日,南京蒋先生可刚刚发表攘外安内之策,我们这里一篇抗日檄文见报,不妥吧?”
“鼎昌兄不必过虑,政之,我们三人办报之初可是有约在先!大不了我这个主编登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