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李安才张着嘴,筷子举到一半,僵在半空。
左斯芸抱着李兴,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李安画不自觉地往沈子瑜身边靠了靠。
李安修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李安书站在月门前,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她已经整整八年没有回过家了。
八年。
足够一个豆蔻少女长成妇人,足够一颗天真烂漫的心被碾碎、被揉搓、被捏成千百种她从未想过的形状。
她看着花厅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菜肴,看着窗外的阳光照在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这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家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八年前,她还是靖国府无忧无虑的三小姐,整日跟在阿姐身后,像一只不知愁的贪吃猪。
她唯一的心事,便是如何得到父亲那一点点吝啬的认可。
背一篇好文章,在宴席上说一句得体的话,然后偷偷看父亲的脸色,等他微微点头,便是她最大的欢喜。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世上最难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的难,是跪坐在吴家茅房,做着连下人都嫌恶的脏活,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看着那些轻蔑的眼神,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写信向父亲求救,等了整整一个月,只等来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八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她对“家”最后的念想浇得一丝不剩。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够乖、够听话、够努力,父亲总会看见她,总会认可她,总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女儿来疼。
可那天她终于明白了,在父亲眼里,除了嫡女,只要嫁出去了,便与他再无干系。
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是别人家的事。
那段时间,她学会了跪,学会了忍,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以为这就是命。
吴家覆灭后,她被阿姐安置在骁王府的绿茵楼里。
那三年,她日日点香拜佛,跪在蒲团上念经,一跪就是一整天。
她不是信佛,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她以为只要足够虔诚,佛就会告诉她,这一切是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不爱她?为什么女子出嫁后就不能再回原本的家?为什么她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佛没有回答她。
后来她终于想通了,她不要答案了,接受了老天给予她的痛楚。
她去绝尘寺,剃了头发,断了尘缘,把这一生所有的爱恨嗔痴都留在山门之外。
她以为这就是解脱。
可……凌落来了。
他站在佛前,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把她从绝尘寺生生拽出,让她穿上阿姐的旧衣,戴上阿姐的旧首饰,学阿姐的一言一行。
她成了一具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丝线牵着走,每一步都不是自己的,每一个表情都不是自己的,甚至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
她在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扮演着另一个人,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整日的磋磨几乎要将她整个灵魂撕裂。
直到阿姐回来。
那个自己替她承受了所有,她本应承受的命运的人。
她明明恨极了她,却……在知晓阿姐回家后,她还是来了。
“三妹。”李安修轻喊出声,乱着步子来到李安书面前。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的。
关于李安书的遭遇,他是知道的。
她被皇上纳为齐妃后,他曾鼓起勇气谏言,委婉地劝皇上放过她。
但话还没说完,便被皇上一个寒冽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记得皇上只说了一句:“李卿,管好你自己的事。”
那之后,他便再也不敢提了。
“正好今日大家都在,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左斯芸抱着李兴,站起身,脸上带着和气的笑。
李安书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李安棋脸上。
李安棋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她。
不热络,也不冷淡,只是看着。
李安书斟酌许久,终于迈动步子。
“三姐姐坐这里!”李安画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又急又脆,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柳晴搬来一个凳子,放在沈子瑜和李安才之间,李安画坐了上去。
李安书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
她站在李安棋身旁,看着她,眸中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李安棋终于抬起眼:“既然来了,一起吃饭。”
她说罢,目光便重新落回桌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碗里。
李安书面色微微变化,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在李安棋身侧坐下,动作很轻。
众人纷纷问候李安书,她一一答着,声音不冷不热,同李安棋如出一辙。
碰见不想回答的问题,她便索性不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像是没有听见。
众人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把话岔开去。
“你们俩,倒是愈发相似了。”左斯芸笑着感叹。
空气再一次凝滞。
左斯芸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戳了李安书的痛处。
李安书被皇上当做替身,应该对“和李安棋相似”这点有些忌讳。
左斯芸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声音里满是自责:“都说一孕傻三年,你瞧我,话都不会说了。”
李安修连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安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又继续夹菜。
她垂着眼睫,声音不温不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毕竟是亲姐妹,嫂嫂说得没错。”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李安才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李安修和沈子瑜聊着朝中的事,左斯芸低头逗弄着怀里的李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话多的依旧是旁人,李安棋和李安书都没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时间过得很快。
丫鬟们开始撤席。
李安棋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淡淡道:“该回宫了。”
众人跟着起身,簇拥着她往外走。
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是李安棋来时的青帷马车,朴素得很。
另一辆是宫里的,车帷上绣着暗纹,一看便知是贵人坐的。
李安书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两辆马车,脚步却始终未动。
芷兰看出些什么,走到她身旁,透着几分关切:
“娘娘不如同棋娘娘坐一辆马车。您别看这车朴素,里面的坐垫垫的都是上好的蚕丝絮,比寻常马车坐起来要舒服些。”
李安书看着李安棋,见李安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那道绯色的身影。
她几乎没犹豫,点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