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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一寸一寸地没了。

不是像末日降临那般毁灭,而是不存在过。

最后,连“没了”这件事本身,都要没了。

就在这时候,一股意志,从那片虚无里升了起来。

那意志很淡。

淡得像一层雾。

可它一升起来,整个仰光秘境,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中枢大殿前,两百五十位墟祖,同时僵住。

“这是……”

血吼墟祖的嘴唇在抖。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无存!”

“是无存大道!”

海妖墟祖也跟着跪了,声音都嘶哑了:

“无量大道里,有些道,只有主上能掌!”

“无存就是其中之一!”

两百五十位墟祖,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主上永恒!”

“求主上庇佑!”

神殿深处。

五位圣祖同时睁眼。

归墟圣祖的手在抖。

“是无存。”

劫天者圣祖的声音也变了:“主上连这条道都动用了?”

“归墟。”暗主圣祖忽然开口。

“你的归墟权柄,在这条道面前,算什么?”

归墟圣祖沉默了一下。

“算个台阶。”

他说。

“归墟之上,是永黯。”

“永黯之上,是无存。”

“我以前以为,归墟就是尽头。”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狂热。

“真正的尽头一直掌握在主上的手里的。”

“如果主上真拿这些权柄铸无量圣器……”

梦主圣祖接话,声音发颤:

“那铸出来的东西,得强成什么样?”

“别问了。”寂墟圣祖闭上眼,“出力。”

“全力辅助主上打造无量圣器。”

五位圣祖重新盘坐,身上的力量,像决堤一样往外涌。

他们现在不是在帮主上。

是在帮自己。

主上铸的器越强,将来分到他们手里的,就越强。

虚无空间。

通天教主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

他只是看着虚空里的那面水镜。

镜子里,许谪仙站在中枢大殿顶上,像一尊雕塑。

四周,两百五十位墟祖跪着,黑压压一片。

可通天教主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那儿。

在那片“无存”里。

他刚才跟许谪仙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着。

好像晋升虚无之主,不过是抬抬脚的事。

可他心里清楚。

这条路,无数个轮回,没人走完过。

不是没人走到序列2。

是走到序列2的人,都死在了“记忆重燃”这一步。

记忆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可它是“我”的根。

根断了,树还立着,那还是那棵树吗?

通天教主闭上眼。

“小子。”

“看你的了。”

他其实想过,要不要把话说重一点。

让许谪仙多做准备,多留后手,多算几步。

可他最后没说。

有些时候,谨慎过了头,就变成了焦虑。

焦虑一起,瞻前顾后,手脚就软。

一个要过独木桥的人。

你在桥头跟他说这桥断过三回、摔死过五个人。

他多半就过不去了。

可你要是拍拍他肩膀,说一句“走吧,稳得很”。

他反倒能一口气冲过去。

一颗勇者之心,比一百条后手都管用。

这一步要是迈过去,就是举世无双的成就。

通天教主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道身影。

“无数个轮回了。”

“总得有一个,能走到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补了一句。

“最好,就是这一个。”

中枢大殿外,两百五十位墟祖跪着。

一天。

两天。

三天。

没人敢动。

血吼墟祖的膝盖早就麻了,可他连换个姿势都不敢。

“老大”海妖墟祖小声声问,“主上这是……”

“闭嘴。”

血吼墟祖连头都没抬。

“虔诚跪拜主上,什么都不要问。”

荒原上,只有风。

而在那片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无存世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没有下。

只有一片灰。

灰里飘着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还在动。

有的是妖魔的记忆:

一场屠杀,一场盛宴。

有的是妖魔的灵魂残片:

一声没喊完的惨叫,一句没说完的咒。

还有的,是许谪仙自己的记忆。

它们混在一起。

混得严严实实。

像有人把一箱金子倒进了一缸沙子,还搅了搅。

许谪仙的灵魂,就站在这片灰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半透明的。

看得见,又看不真切。

“这地方,真是很让人为难啊。”

他骂了一句。

然后开始找。

第一缕记忆,他找了很久。

那是一缕很小的记忆。

小到只是一句话。

是月琉璃在他出门前说的:“早点回来。”

他顺着那句话的味道找过去。

找到的时候,那句话正被一团妖魔的怨念裹着。

那妖魔死的时候,也在想家。

两股情绪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松开。”

许谪仙伸手去拽。

怨念没松。

反而顺着他的手,往里钻。

他缩回手。

手背上多了一道灰。

“行。”

“硬抢不行,那就慢慢来。”

许谪仙一点一点地剥离,一点一点地收拢。

第一缕,第二缕,第三缕。

可越往后,越难。

因为那些妖魔的记忆,开始往他身上沾。

他看见一个妖魔的一生:

出生,厮杀,成长,诞下子嗣,然后死亡。

他看见另一个妖魔的执念:

它到死都想吞噬一颗蛋。

显然那是能够让妖魔提升实力的东西。

他看见一座城的覆灭,看见一片海的干涸,看见无数张脸在灰里喊。

“我不是你们。”

许谪仙咬着牙。

“我不是。”

可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开始乱。

有一瞬间,他居然觉得自己是那个盯着蛋的妖魔。

又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踩死的魔虫。

“滚!”

他一巴掌拍散那片灰。

可灰散了,又聚。

他的灵魂,开始变淡。

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胸口。

像一幅画,被人拿湿布一点一点地擦。

“不行,这么下去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手。

“得想个办法。”

可他想不出来。

因为他连“想”这件事,都开始慢了。

他忽然想起庄周梦蝶。

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

醒了以后,不知道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

他现在,连自己是人是魔都分不清了。

“庄周好歹还知道自己是个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