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侯府十二道黑漆大门次第落栓。
府外青铜兽首衔着的八宝琉璃灯尽数蒙上素纱,昏黄光影里看起来像是浮着细密金箔,恍若神佛垂目时洒落的香灰。
府内青砖墁地映着森森刀光,全府上下除了贾钰自己的亲兵以外,再加上刘叔训练的两队护院,一共二十四名身着半甲的汉子呈雁翅排开,脚下的铁靴似要踏碎这抄手游廊下凝滞的月色,肃杀的气氛惊得荷池残叶间栖着的白鹭倏然振翅,掠过西墙那丛潇湘竹,风起间带落竹梢几滴未干的雨珠子。
“角门加三道闩!”
已然是大管家的刘叔哑着嗓子吆喝道,手中的羊角灯扫过太湖石后幽深树影。
两个捧着药铫子的小丫鬟正穿过穿堂,乌木托盘里青瓷碗叮当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参汤也被溅到外面几滴,水珠在汉白玉阶前洇出蜿蜒血痕似的纹路
这原是皇上特赐的犀角安宫散,不过如今谁也没有心思去管它是否洁净。
贾钰立在仪门内影壁前,指尖抚过壁上麒麟口中衔着的玉圭。
那玉圭在夜间沁凉如冰,也或是只是今晚格外冰凉,其圭身细纹竟似新添裂痕,忽听得东厢房传来铜盆坠地声,混着太医低喝:“快取金针封住风府穴!”
刘叔请来的医师和其带着的药童端着冰水疾走,衣摆扫过廊下金丝藤红漆竹节香炉,带得炉焰忽闪了几下,房内的阴影处也跟着变换着位置。
角门当值的婆子忽低呼一声,原是巡夜亲兵刀鞘撞到了其手中的灯笼。赤红的烛火滚进草丛内,霎时烧焦几片蜷曲残叶,腾起的青烟让几人紧绷的神经突然舒缓了几分。
贾钰在门外攥紧腰间螭纹玉佩,五色丝绦勒进掌心——那丝绦原是端阳节黛玉所赠,此刻却绞出满手冷汗。
黛玉见此也并未出声,只是默默的站在其旁边,纤细的手指缓缓放在贾钰的手中。
“明明脉象很是平和,怎的如此凶险..” 贾钰现在满心都是对自己医术不精的懊悔,更多的是对贼人的杀意,如若不是其父亲还在病榻上卧着,贾钰已然是准备进宫请旨,调动北麟卫入场了。
更鼓声自谯楼遥遥传来,惊起栖在歇山檐角的重明鸟金铃。
铃舌上坠着的玛瑙珠随夜风乱颤,叮咚声里竟似掺着女子呜咽。
贾钰仰头望见正堂匾额下悬着的鎏金错银铁马,月光自镂空处漏下,在地上投出支离破碎的蟠螭纹,这御赐之物原是江南织造进献,此刻倒像张牙舞爪的困兽。
“亏我自幼许下护佑一家人平安快乐过活的宏愿,这才得到这爵位多久就出这种事情,真当我贾钰的侯爵是卖屁股得来的吗?”
这环境让贾钰内心的怒火更甚,黛玉似也感知到了面前人的情绪,手上握着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
“侯爷!”
刘嬷嬷颤巍巍捧来玄狐大氅,袖口露出的纱布沾着褐红药渍,行了一礼后说道
“太太吩咐,各门落钥后,府上所有的鹦哥都要罩上黑布,太太问您准吗 ?”
贾钰扯了个笑容说道:“ 母亲的吩咐您就带着下人照做就是,不必问我”
“是,侯爷,奴婢告退” 刘嬷嬷略有担心的看了一眼厢房,应和了一声后便退下了。
贾钰虽然不明白母亲此举是为何,但是大抵是关于神佛之类的事情,母亲虽然以往也极为的敬佛佩道,但也远远不会完全听从或信服,但父亲此次一伤,又是恶人所伤,其母亲也就各种法子都使出来了,目的只不过就是为了一切顺遂罢了。
“钰哥哥不在家的时候,母亲都是问我的意见的,虽然我次次劝说母亲自己做主就是了,但是母亲就是要先问询一番” 黛玉为了缓解气氛,顺着刘嬷嬷的由头说
“母亲只是觉得咱们的见解可能会更好,不过依我看来,母亲是想让你我夫妇有着最高话语权罢了..” 贾钰苦笑一声道
他老早以前就和母亲说过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是君父师的顺序,哪里有父母事事都问儿女意见的,倒不是贾钰嫌麻烦,只是觉得母亲似乎把自己看外了,虽然目前还是如此,不过好在他们两个都是至孝,所以大多数的时候府内都是按照父母说的话来。
贾钰话音未落,只听东边库房突传铁链哗响声,原是看守在查验封条,钰黛二人遂也没再在意。
库房上的十二把黄铜大锁映着火光显得更加的可靠,锁眼上朱砂印泥未干,恰似江南梅雨天墙根冒出的猩红苔藓。
“嘎吱”
又过了些许时辰,厢房门一声响动传来,贾钰夫妇忙上前去。
还未等贾钰二人说话,只见太医已然是先一步行礼说道:“侯爷、侯夫人,幸不辱命!老爷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天便可痊愈!”
贾钰闻言内心大定,长舒一口气出声问道:“ 辛苦您老了!不知家父到底是什么病症?”
黛玉见屋内已然安稳,轻将门掩住后又看向了太医。
“这毒倒是不甚凶险,乃是西域曼陀罗汁子,人中此毒会陷入沉睡,如若医治不及时的话会内脏出血而亡,但其过程极为缓慢,一般需要七日才会完全发作,不过贵府老爷肺部有一处暗疾,正与这毒攻的第一处内脏相互呼应,这才看起来有些严重”
“方才老夫已然用银针封穴逼出了毒汁,侯爷父亲是有福之人,此次因祸得福,暗疾里的血污刚刚也一并带了出来,解下来几日好生歇息就再无大碍了!” 太医轻抚了一把胡须说道
贾钰闻言一礼拜下道:“多谢您救治家父!以后用得着我侯府的地方您言语一声,我贾钰必报此恩!”
“侯爷实在是言重了!老夫本职使命而已,何以担得起侯爷这样谢?” 太医笑道,他客气归客气,不过贾钰的承诺还是很香的,推辞那不是成傻子了吗...
“夜深了,您不嫌弃的话不如在府内歇息,等白日我送您回去” 贾钰笑道
“侯爷所请本不应辞,不过老夫怕宫内贵人传唤,还是回去的好”
贾钰闻言也不再多说,掏出红封也不顾太医推辞就塞进他的衣袖内,又让贾大乞活二人亲自送太医回去,这才算罢。
当然,刘叔请的医师也得到了一笔沉甸甸的红封,虽然贾钰没有应承什么,但是二人还是欢天喜地的出府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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