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侯府重重的屋瓦镀上一层略显苍白的金边。庭中银杏叶子已开始泛黄,风过时沙沙作响,搅动着依旧压抑的空气。
贾钰换了身玄青常服,腰间只悬了那枚螭纹玉佩,正要出府往忠顺王府去,贾大便从侧门匆匆闪了进来,额上见汗,神色紧肃。
“侯爷,有眉目了。”
贾钰脚步一顿,将他引至书房后的暖阁,掩上门:“说。”
贾大低声道:“祥安街那家‘锦绣轩’绸缎庄,东家吴良,月前才从南边过来,手面颇阔,铺子开得急,货也堆得足。街面上都说他背后有人,行事霸道。小的使钱套了那店里一个老伙计的话,这吴良有个姐姐,据说是…是忠顺王府里一位得宠的吴姨娘,这吴良是她的亲兄弟。”
忠顺王府,吴姨娘。贾钰眼神微凝。果然牵扯到了王府内宅。
“还有,”贾大继续道,“这吴良结交甚杂,三教九流都有。常去城西‘醉香居’吃酒,那地方龙蛇混杂,有胡商出没。伙计还隐约听见他与人吃酒时吹嘘,说他姐姐在王府如何得脸,他看上的东西,迟早都能到手,软的硬的都有法子。”
贾大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香料药材,明面上他铺子不沾,但小的打听到,他私下似乎与人合伙做过几批南洋来的香药生意,其中有没有西域的路子,还需细查。”
“南洋香药…”贾钰指尖轻叩桌面。曼陀罗汁子可入药,也可做蒙汗药之类下九流的东西,若走南洋商路夹带进来,并非不可能。
这吴良若真如此跋扈,为谋夺产业,先用些江湖手段制造“闹鬼”、“凶宅”氛围逼人贱卖,再下毒制造混乱、声东击西、甚至顺手牵羊窃走御赐之物以转移视线或攫取更多利益…倒也符合其行事风格。
只是,把手伸进侯府,胆子未免太大了些,还是说,他倚仗着王府姨娘的势,以为能瞒天过海?
“继续盯着,查清他常接触的都有哪些人,特别是江湖气重的,还有他与王府那个吴姨娘之间的联系究竟多紧密。”贾钰吩咐道,“小心些,别露了行迹。”
贾大领命而去。贾钰沉吟片刻,仍旧出了府,骑马直奔忠顺王府。
既然涉及王府内眷亲戚,有些话,就必须当面与嬴沧说了。
忠顺王府邸巍峨,朱门高墙。门房见是贾钰,脸上立刻堆满熟稔的笑,一面使人飞快进去通传,一面亲自引着他往内走:“世子爷在后园射圃呢,吩咐了,侯爷您来了直接过去便是。”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嶙峋的假山,便听得箭矢破空的锐响和年轻男子清朗的叫好声。
射圃空地上,一个身着绯色窄袖骑装的挺拔身影正挽弓搭箭,侧脸线条利落,正是忠顺王世子嬴沧。
只听“嘣”的一声,羽箭疾射而出,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尾羽兀自颤动。
“好箭法!”贾钰扬声赞道。
嬴沧闻声回头,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意,随手将弓抛给旁边侍从,大步迎上来:“钰哥儿!你可算来了!我正想着午后若无事便去你府上探伯父,又怕扰了清净。伯父可大安了?”
嬴沧神情关切,甚至还带有一丝紧张之感。
“劳大哥挂心,家父已无碍,只是还需静养。”贾钰与他并肩往一旁的凉亭走去,“今日过来,一是报个平安,二来…确有件事,恐怕得烦你帮我参详参详。”
两人在亭中石凳坐下,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点心又退下。
嬴沧挥退左右,神色正经起来:“钰哥儿,你我之间何须客套?可是伯父此番中毒,另有蹊跷?”
贾钰便将父亲中毒、玉观音失窃、毒瓶纹样与黛玉旧物相似,以及初步查到可能与祥安街吴良有关等事,拣紧要的说了一遍,末了道:“现下查到,这吴良,似乎与你府上一位吴姨娘有些亲缘。”
嬴沧听完,眉头紧紧锁起,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沉吟道:“吴姨娘…是有这么个人,父王前年从南边带回来的,颇有些颜色,也会讨喜,近半年确实得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厌烦与冷意,“她有个兄弟叫吴良,来过府里两次,我记得。父王看在吴姨娘面上,赏过脸,让管事照拂一二其在京中的生意。此人…观其言行,不像个安分的,有些市井暴发户的轻狂。我只当是寻常趋炎附势的亲戚,未加理会。”
他看向贾钰,目光坦诚而锐利:“若真是这厮为夺产行凶,竟敢把手伸到你的府上,甚至还伤及伯父,那便是自寻死路!钰哥儿,此事我王府亦有失察之嫌。你需要我怎么做?”
贾钰摆摆手:“大哥言重了。亲戚族人繁多,良莠不齐,哪家府上没几个糟心亲戚?如今关键是证据。此人行事江湖气重,恐与些下九流的人物勾结。我需查明他雇凶、下毒、乃至可能窃宝的实据。此外,”他略一沉吟,“那尊御赐玉观音非同小可,必须追回。若能找到赃物,或是找到经手之人,便是铁证。”
嬴沧立刻道:“这个容易。我这就让人去‘请’吴姨娘过来问话,不必惊动父王。她若知情,或能问出些线索。若她兄弟真在她那里藏了什么东西,或透过她打听过什么,总能露出马脚。”
他行事果决,当即唤来心腹长随,低声吩咐几句,长随领命匆匆而去。
“至于那个吴良,”嬴沧冷笑一声,“我让府里护院教头带几个好手,暗中盯着他。他既与江湖人有牵扯,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给你府上下毒或是偷东西的鼠辈。”
“如此甚好,倒是麻烦大哥你了。”贾钰心中一定,有嬴沧这边出手,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王府内部查问,到底比他这个外人方便得多。
“跟我客气鸡毛呢?”嬴沧不满地捶了他肩膀一下,随即又正色道,“不过,若此事真是吴良所为,他一个外来商户,纵然有些江湖门路,又倚仗着王府一点微末亲戚情分,就敢对堂堂侯爵府邸下手,这背后…会不会另有怂恿,或者,他是不是还借着别的什么势?”
他眼神中透着思量:“我那父王你是了解的,对后宅妇人虽宽纵,但绝不容许她们及亲戚仗势胡为到如此地步,更遑论是触犯律法、招惹勋贵。这吴良,是愚蠢狂妄至此,莫不是真有所依仗,觉得能摆平侯府?”
贾钰也有此疑:“这也是我想不通之处。或许,他以为制造些‘意外’和‘鬼怪’迹象,再以市井手段逼迫,旁人只会以为是商贾争夺或宅子不净,未必能查到王府关联?又或者,他窃走玉观音,不只是贪财,还想留个后手或混淆视听?”
两人正分析着,方才离去的心腹长随已返回,在嬴沧耳边低语几句。
嬴沧听罢,面色微沉,对贾钰道:“问出来了。吴姨娘起初还支吾,吓了吓便说了。她兄弟吴良前些日子的确向她打听过贵府,特别是…库房是否森严,有没有什么值钱又容易脱手的‘硬货’。她只当他是好奇或想攀附,含糊说了两句府上规制严谨、御赐之物众多,叫他别动歪心思。吴良当时嬉皮笑脸应了,谁知…”
嬴沧眼中寒光一闪,“她还提到,吴良半月前曾向她讨要过一小瓶‘南边来的安神香露’,说自家铺子想仿制。如今想来,怕不是什么香露!”
线索进一步清晰了。
吴良果然从吴姨娘这里探听过侯府虚实,甚至可能借此了解了库房情况。那所谓的“香露”,极可能就是曼陀罗汁子的掩饰!
不过这吴姨娘倒是阴差阳错的说对了,他库房虽然建设时间不长,但是里面全是值钱的或者御赐不能卖的..
这时,又有下人匆匆来报:“世子爷,侯爷,门外有侯府的人急见,说是有要紧事禀报侯爷。”
贾钰心知必是府内有新发现,向嬴沧略一颔首,起身走到廊下。
来的是刘叔身边一个得力小厮,气喘吁吁,低声道:“侯爷,刘爷让小的赶紧来报,府里抓到一个吃里扒外的!是浆洗上的一个婆子何大家的,她儿子在外头赌坊欠了巨债,被人拿住,逼她传递府内消息,特别是老爷的起居行止和库房附近的动静。她招认,前几日有人让她将一小包东西偷偷埋在老爷常去散步的小花园太湖石下,她不知是何物,照做了。刘老爷已带人起出,是个油纸包,里面是些灰烬和没烧尽的纸角,像是符咒之类!另外,她前日还按指示,将夫人院角门一处暗栓悄悄弄松了…”
贾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内贼果然有!
虽只是个被拿住把柄的浆洗婆子,却足以在关键处行方便之门——下毒之物或可通过其他途径,但传递消息、制造内宅“不净”恐慌、以及为外贼可能的潜入提供一点便利,却正是这类不起眼的小角色能办到的!
“刘叔可还问出指使她的是谁?”
小厮道:“那婆子说,每次都是她儿子传话,她并未见过真人,只知儿子称呼对方‘三爷’,像是个江湖上的头目。”
三爷?贾钰记下这个称呼。
看来,吴良便是通过这个“三爷”,操纵了侯府内这个眼线。
他迅速吩咐小厮回去告知刘叔,将何大家的严密看管,继续审问细节,同时府内暗中排查是否还有其他被收买或胁迫的下人。
回到亭中,贾钰将府内新发现告知嬴沧。
嬴沧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吴良!勾结江湖匪类,收买侯府仆役,下毒、窃宝、装神弄鬼,为了几处铺面,竟敢布下如此杀局!真当我大秦律法是摆着看的,还是当我嬴沧是死人,连累我王府清誉!”
他霍然起身:“钰哥儿,事不宜迟。我这边立刻加派人手,盯死吴良和他可能联络的‘三爷’。你那边人赃并获,这婆子就是重要人证。咱们双管齐下,尽快把这伙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揪出来!御赐之物也必须追回,否则后患无穷。”
贾钰点头,眼中亦是寒芒闪动:“客气的话不多说,此事你我兄弟联手,必不让宵小逍遥。”
他顿了顿,“不过,在拿到铁证、尤其是起获玉观音之前,暂且不宜惊动王爷,也不必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或让那吴良狗急跳墙,毁了赃物。”
“我明白。”嬴沧冷静下来,“放心,我会安排妥当。你府上也要小心,谨防那‘三爷’还有别的手段。等尘埃落定了我想法子把这一行人弄到北麟卫来,到时候..”
....
日影又斜了几分,凉亭下的阴影拉长。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处,一个沉稳冷冽,一个锐意勃发,已然布下一张针对暗处黑手的大网。
贾钰辞别嬴沧,策马回府。
风掠过耳畔,带来深秋的凉意,也吹散了一些迷雾。
吴良、三爷、吴姨娘、被收买的婆子…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连接成线。然而,他心中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这一切,是否太过“顺理成章”?那个“三爷”,究竟只是拿钱办事的江湖客,还是另有所图?而玉观音此刻,又藏在何处?
侯府的黑漆大门在望,门上的铜钉在夕照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府内,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与戒备正在深入;府外,针对吴良及其同党的监控也已展开。
夜幕再次降临之时,或许便是收网之机。